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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一陣沉默,過了片刻蕓珠才聽見阿爹的聲音。
“外頭收糧給的價錢還算好,統共賣了一兩銀子”,他道,“再攢一兩夠了診金,就帶著阿娘去城里看病。”
這幾年邊境不穩,隔些時日總要鬧出些事兒,一鬧事兒便是征稅收糧,農戶本就是靠天吃飯。但現在這情況,哪怕鄭父將命都搭在地里也根本填不上這大窟窿。
俞氏接過裝著錢的荷包,臉上并無任何喜色,“天曉得這仗什么時候打起來……剩下的糧食也不曉得能堅持多久……只一兩銀子,可剩下的一兩銀子從哪兒來,再賣糧怕都得餓死了”,再說下去怕老太太聽見了心里不舒服,俞氏忙轉了話題,“先吃飯吧,等晚上你在去水里摸幾條魚。糧食少吃點,省得打起來了又得征糧。”
俞氏將飯擺到桌子上,給老太太單獨剩了一份,又讓蕓珠出來吃。
一人一碗稀粥,也沒什么搭的菜,就是一小碟子便宜的不能再便宜的腌蘿卜,這東西填不飽肚子,對于鄉里人來說也就是下飯入味兒。
蕓珠喝了碗稀粥,肚子里連個四分飽都沒落下。
總不能繼續這樣過,沒糧沒錢的,這年頭夷人三天兩口又在關口騷擾,府衙時不時納稅征糧,遲早得餓死。轉頭看了眼滿月,他被俞氏抱在懷里,嘴上濕乎乎的,正啃著一塊泡軟的窩窩頭,看上去十分乖巧。
那瞬間她甚至有些說不出的怨恨,她們連窩窩頭甚至都吃不起,可拿著他們糧食的人做了什么?蕓珠記得汴城那里的紙醉金迷,那里彩衣華服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吃著民脂民膏,卻從來看不見她們的苦日子。
左右都死過一次了,她也不怕了,人既然活著便總是要活的舒服。蕓珠摸起一塊窩窩頭,想著從前在汴城那里聽到的小道消息……
輕柔的蹭了一下他的臉頰,蕓珠又道,“阿爹,滿月的臉最近有點干,一會兒能給他換些蛇油膏嗎?”后面推板車的蕓珠爹正在上一個小陡坡,沒回答蕓珠,牟勁兒推,等上了小平坡才停了下來。
“我看看滿月。”滿月是十五那天生的,所以落了這個名。這年頭孩子不好養活,蕓珠爹怕早起名字折了孩子的壽,到現在滿月會走了也沒個大名。
用指腹摸了摸孩子的臉,原本的嫩滑小雞蛋好像被人從外面敲開了一樣,摸起來已經有些皸裂,蕓珠爹看著滿月滴溜溜的眼珠子頓時整顆心都開始疼了,“阿爹的滿月,真能把人愁死。”
蕓珠和她爹一大早起來推了一板車的糧食,準備到集市去換些醋鹽,再賣了余糧換錢,蛇油膏雖然不貴,但糧食都是家里掌柜的提前稱好的,一點多余的都沒有。
“一會兒看能不能勻出來點兒”,放下兒子,他繼續推車。
“抱好滿月,前面要下坡了。”
“阿爹,我下來走吧,你一個人推車怪辛苦的。”
鄭父有些驚奇的看著前頭坐著的跟朵花一樣的閨女。鄭家一家都是大眼眶子,鄭父尤其,特別是眼珠子瞪起來的時候,“我家的懶閨女啥時候也會心疼人了?”
十里八鄉他敢說沒有比他家閨女更懶的。
閨女從小就是個粉團子,越長大越漂亮,也越長大越嬌。小時候下地人舍不得,等到長大了更是無數個少年郎倒貼殷勤,連把鋤頭都沒拿起來過,頭說婆家了,才發現自己家里這閨女除了戴花啥都不會。
蕓珠不理她爹調侃,想從板車上下來。蕓珠爹卻舍不得了,“別下來了,這才剛走,三個時辰的路你能堅持一個時辰便不錯了,前面還有泥地,先下了坡再說。”
一是怕滿月坐不穩,再加上下坡路板車上的糧食不穩,恐會翻下來蕓珠便想等下了坡再幫阿爹推車。
鄭父怕冷風凍壞兒子的臉盡量放慢了速度,但下坡還是有點快。陣陣風從耳邊掛過,蕓珠垂頭,順便也將滿月的臉遮了起來——有滿月,有阿爹,有阿娘,他們都還在,使勁兒將臉埋進滿月的衣領里,這樣的月,這樣的星辰,這樣的平野,她都不記得后來她有多少次在夢里哭醒?
還好,這不是夢。
她自己個兒到現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兒,明明自己因為得罪宋明玉被推到池里溺死,一睜眼卻回到了大鄭村的老家,從昨天開始,蕓珠一整晚都沒合上眼睛,唯恐這場夢醒來,直到現在感受到被鄉間的冷風吹到肌膚上的刺骨,她才敢在滿月的衣領里掉上兩滴眼淚。
興許每個漂亮的女孩心里都覺得自己是不同旁人的,蕓珠上輩子便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枯萎在黃沙漫天的大鄭村里。不顧父母的阻攔跟著當年的行貨商人去了汴城,想搏一份前程,但汴城那樣的地方又哪里是她一個鄉下小村姑可以去的?
后來蕓珠才知道,自己僅僅是一條鋪在權色交易路上的點綴物品。
周天子勢微,各地群雄并起,又有西面蠻人稱帝,但凡手里有點本錢的都想讓自己的門面擴的更大,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方式。
蕓珠她們這些姑娘便是汴城孟家手頭最大的底牌,孟家以色易權不是頭一回,開路的不是旁人,正是孟家嫡系長女孟婉。
縱使蕓珠不懂朝政也佩服她的很,大周兩大巨鰲便是被她以色玩弄于股掌之間,司徒家兩大公子為她反目成仇,劉家三朝世家,龐然巨根之樹也一朝覆巢。
興許是嘗到了好處,孟家便在此道上越發經營起來。
蕓珠一開始來時還做著嫁達官的美夢,到后來坊間的姑娘陸陸續續被帶出去又陸陸續續的被送回來,有的滿身是傷,有的卻再也見不著,卻有幾個得了好結果,但誰知道能好到什么時候?
此后她便慢慢醒了,那些夢想中紙碎金迷的生活此刻看起來再荒唐不過,她再美也只是鎏金桿子上挑著的籠中雀。
她們這些人的命,原來從不在自己的掌握里。怕落得和那姑娘一樣的下場,此后蕓珠便老以臉上出疹為由縮在屋里,孟家的樂師歌姬每每來教學也總表現的一臉愚鈍,但就算這樣孟婉還是挑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