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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泛著星色的時候蕓珠就起來了，枕側是涼的，他昨日一夜未歸。

蕓珠擁著被子坐了起來，眼底有濃濃的青黑。昨個兒的一切仿佛是場夢，手放在微微涼的被面兒上，她腦子慢慢從混沌中醒來——這處是高宅，她昨個兒剛嫁了人。想著心情便有些發沉，又稍微抬了抬酸軟的胳膊.

入目卻有些微微吃驚。

昨日夜色太沉，她很多東西看的不清楚，今兒天色大白了原本暗夜里普通的新房便有種——質樸渾厚的感覺。外頭窗紙是白色的透著亮，冷香撲鼻，這是當年汴城流行的一種貴人香。又往這房子里頭，西北慣常住的是炕，這里卻擺了個雕花大床。

指尖兒從床沿精美的花紋上劃過，目光又一一略過那八寶閣，門外放了尊四角的青鼎，渾身上下古樸莊嚴的氣息，這樣的質感讓人無端從心頭就生出一種端重和壓抑。蕓珠從前去過世家院里表演過歌舞，便是這樣的感覺。

她去那里，從不敢抬頭。

沒待她想多久，屋外突然有敲門聲。蕓珠連忙撿起自己的外衫套上，又快步打開了門，卻見外頭是兩個陌生的小丫頭，梳著雙環髻，看模樣不到十四歲，“珠夫人，夫人在前廳候著您。”

蕓珠揉了揉惺忪的眼兒，強打起精神，“你們夫人是何人？”

其中一個丫鬟笑道，“咸城李州長的原妻李夫人。大人私宅的事宜前些日子被葛大人交予我們夫人處理。”大戶出身的丫頭端是寵辱不驚的，蕓珠卻覺得腦袋像是被人突然砸了一個石垂——她知道給自個兒主婚的程氏夫家姓李。

李夫人？州長夫人？

替她主婚？

她只是嫁了一次人，換了個房間睡了一覺，如今卻好像整個世界都換了一樣。

——

“與老姐姐好些日子不見了”，女眷會客的堂屋，已經是快入夏，屋內撲了涼席。程氏坐在一側，中間矮腿兒的小杌桌上放著茶具，“近些年身子可好？”

程氏對面的是一五十歲的老嫗，頭發微微斑白，臉卻還顯得年輕，依稀可辨年輕時美貌。她唇角處生了些皺紋，便顯得有些刻板，“無痛無災的，日子倒也過得去。”又看著對面的程氏，微微一笑，“你如今倒是好日子，嫁了州長做妻，也算個好歸宿。”

程氏用帕掩了唇角，“哪比的上汴城天子腳下，你又是老太太跟前的紅人。”她與萬氏從前都是汴城的丫鬟，如今自己個兒成了正經主子，她是被人恭稱一個媽媽，到底還不是個下仆。

又垂下露著得色的眼睛，給自己和對方添了茶水，“老姐姐這次這般急的趕來，可是不走了？”

萬氏回道，“該不走的，本來昨個兒就到的，天有雨，耽誤的行程。”她也沒來得及在婚前看那鄭氏一眼，“以后要多勞煩你了，你這里熟，多幫襯些。”兩房都另起爐灶，老太太兩頭都不想落空，萬氏覺得她忒貪心，卻也不得不聽主子的話。

“一家人說的什么兩家話，我如今雖然不是司徒家的人了，丈夫卻在二少爺手底下做事兒。”程氏臉上帶著笑容，又替她添茶倒水，互相恭維的話說了不少。

蕓珠早就被李州長家的兩婢帶著到了跟前，本想等著兩人發現自己便進去，沒想到都聽了好一會兒了，還是沒甚動靜。又覺得再站著有偷聽的嫌疑，便硬著頭皮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