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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將軍冷冷地看著她,右手拇指上翠玉的扳指在那一瞬間似乎迸出了一束黯淡的火光。熙寧夫人所倚的茶桌在接觸到那火光的一剎那,不曾著火卻早已化作灰燼。
“你!”熙寧夫人瞪大了眼睛看著蔚將軍的舉動,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自古以來,魔界規定退籍靈能者必須散掉身上全部靈能方能重回故地過普通人的生活,而惑明的諸多靈能者,如蔚將軍、雩珩公主、徽靜夫人則依靠身上那對隱形的翅羽儲存了大部分靈能得以躲過魔界的追蹤,然而這些中、高階靈能除非在干擾力較強的山水之中使用,否則很容易被魔界的靈能者感知到,引來殺身之禍。
熙寧夫人由于早年得到魔界高層的眷顧得以保留靈力回鄉,用靈方能肆無忌憚,而其他人卻沒有這樣的特赦令。
蔚將軍應用靈能的行為等同自焚。
蔚將軍看著那灰燼散作空氣,淡然道:“忘記告訴你,我早有赴死的決心。我知道當年毀掉你的靈符和你負責的靈結點逼你同我們一起回惑明是我的錯,但這是我們個人的恩怨,你不要因這件事傷及旁人!”
熙寧夫人聽罷大笑:“蔚翰英!你這算是在求我嗎?當年在魔界你只是個界主!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小小的界主竟有這么大的能耐!你竟然能一手毀了我!我可是......”話說到這里她忽然頓住沒有再說下去,只道:“你一聲不響地毀了我的前程和我的幸福,只為著一句‘我要為惑明人奉獻終生’!如今惑明還不曾需要我,我卻已經守寡二十幾年了!”
“熙寧,我......”
“你不要說了!”熙寧夫人說著打斷了他的話:“這二十幾年來我寸步不肯出門!我怕看到惑明的天空、惑明的土地!這個囚禁了我一生的所謂‘故土’!這種滋味你知道么?在你和雩珩伉儷情深的時候,你知道我的痛苦嗎?你知道嗎!”熙寧夫人說著淚水已決堤而下:“你只知道說守護惑明、振興惑明這樣冠冕堂皇的大話,你根本不了解我們!我、徽靜夫人、秋苑瀟紫!你根本不知道這些年我們的日子是怎么過的!”
“我知道!”蔚將軍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但是為了惑明的未來必須有那么一部分人要作出犧牲!難道你愿意看著我們惑明被外族人吞噬掉精神的未來嗎!如今炎海人與我們隔海相望,死死盯著我們這片富庶土地,在魔界處處壓制我們惑明人,睚眥又即將蘇醒,如果我們再不采取措施,難道就讓我們眼睜睜看著惑明人淪為他們的奴隸嗎?”
“防患于未然么......我知道。”熙寧夫人聽著安靜下來,脫開他的手:“若不是為著這個理由,我又怎么肯甘心被你擺布回惑明呢?單單在魔界看著我們惑明人如何被他們炎海的幾個高層排擠,我便已經下定決心要為惑明做些什么!只是這一韜光養晦就是二十年,我無法看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蔚將軍聽著不由撇開目光:“賦仟翊和劭澤都不小心先后透露了靈能,想必已經引起了魔界的注意,這件事必須要給魔界一個交代。”
熙寧夫人目光一頓:“你的意思是......”
蔚將軍背過身走出了屋子:“惑明朝中很快會以充足的理由判我死刑,而在魔界你最有話語權,希望你能幫我們把謊圓到底。”
熙寧夫人愣愣地看著蔚將軍離開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喃喃道:“不是該因為賦仟翊的事和我大吵一架嗎?兩種靈能先后暴露,你讓我如何將謊話圓到你這么個破落戶身上......”
她神色一恍,手中的茶杯竟被生生捏碎在手中,茶漬和鮮紅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上,一股腥氣淡淡地彌漫在整個房間中久久不散。
賦府。賦仟翊房中。華燈初上。
“仟翊,你真的想嫁給劭澤嗎?”賦傳銘手中摩挲著帶有繁復紋理的茶杯,愣愣地盯著面前空蕩蕩的茶桌,問道。
“哥哥有什么看法嗎?”賦仟翊披散著長而潤澤的頭發,用刻著玫瑰圖騰的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淡淡一笑,仿若這件事只是從哪里聽來的笑話,與她毫不相干,不在乎地反問道。
“劭澤......有著令人難以理解的上進心,過于博愛,他的存在于這個民族應是福音,但于你......”他說著將手中空落的茶杯驀地放回茶桌:“我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賦仟翊無謂地撇撇嘴:“哥哥想太多了,我本來也沒什么想法,跟了劭澤還能至少弄個王妃當當,有什么不好。”
賦傳銘深深看著她,深褐色的眸子如一潭死水一般看不到光,但擔憂之色卻溢于言表:“你是怕我擔心才裝得這么無所謂。你嘴上不說,心中定是很介意他對你的‘早有預謀’。你答應得干脆,只是對強權的無可奈何,是嗎?”
賦仟翊死死用那個沒拿著梳子的手攥住袖口,修剪整齊的指甲還是幾乎要嵌入掌心的肉中——她從來不如貴族的小姐們一般留長指甲,染上繽紛的顏色,她將指甲修剪得整齊只是為了便于拿武器。
“仟翊。”賦傳銘將她手中的梳子拿在手里,輕輕幫她梳著長發:“我和父親自始至終都不希望你攪到政治中,可是在朝廷中我們還是人微言輕,為了賦家偌大的家業,不得不委曲求全。只是我竟從未想過會賠上你的未來。是我沒用,還未來得及勸說劭澤,就.......”
“哥哥,即便你勸動劭澤也沒用,蔚將軍對他的婚姻早有定奪,他自己也做不了主。”賦仟翊聽著賦傳銘的話不由打斷道:“不是你的問題你何必自責?要怪只怪我們生于官宦人家,享受了別人難以想象的殊榮和榮華富貴,自然也要承受別人想不到的痛苦。劭澤是個君子,我喜歡。或許這門親事正是我想要的呢?”
“他們想要的是皇位。”賦傳銘道:“仟翊,搶奪皇權的路艱險萬分,你雖然答應了這門婚事,但不要輕易牽扯進來,你明白嗎?”
賦仟翊微微牽起唇角,深深呼吸著夜間燭火燃燒散播在室內的紅蠟味:“哥哥,從我答應他們的那一刻起,我們是榮辱與共的,我的逃避只會敗壞我們賦家的門風。你知道,我不喜歡政治,但我自出生起就和這政權有著扯不盡的關系,我如何能夠置身事外?”
“不,仟翊,在這場角逐中,倘若劭澤贏了,你是名正言順的皇后,但如果他輸了,整個雩珩公主這一支會永世不得翻身,到那時候這婚約便可以不再作數.......”
“你在說什么啊!”賦仟翊一把打開他為她梳著頭發的手,那發梳在重擊之下驀然脫手飛出,撞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板上,啪地摔成兩半,那上面最怒放的玫瑰圖被一分兩處,在沉香木細膩看不清的斷面紋路中顯得有些猙獰。她并不去理會那把被損毀的昂貴發梳,急道:“劭澤不會輸!如若他真的輸了,那么連我們賦家都會一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哥哥你在近衛軍行走這么多年難道還看不明白嗎?我們賦家早就被打上了蔚將軍的印章!雩珩公主一支倒了,我們還怎么能夠安身立命?”
“我當然知道!是我想給你尋得一個好的退路!”賦傳銘的手被她打得生疼,此時卻也顧不上這么多,道:“你是賦家唯一的女兒!我并不希望這樣的擔子要由你來挑!德昌皇子雖為人陰郁柔軟,但他畢竟是玄封帝之子,即便未來發生宮變,他也不會受到牽連。但劭澤不一樣!雩珩公主一支掌握著近衛軍的兵權,早已受盡皇族的閑言碎語,倘若一旦失敗定會萬劫不復!若真的有那一天,我不希望你是他們的陪葬品!”
“若真有那一天,我們賦家全族都會變成他們的陪葬!”賦仟翊的神色無比尖銳,她大聲道:“所以我們現在除了全力以赴幫助劭澤,沒有第二條路!”
賦傳銘聽著賦仟翊說出這番話時的震驚之色難以掩飾。在他的印象中,賦仟翊是畏懼強權的,至少在德昌皇子和禎元繼承人的面前,她會毫不猶豫地屈膝。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這短短的幾個月在悄然變化,甚至敢逆著皇權而上。難道真的是劭澤令她作出了改變?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復雜:“你真的喜歡上了劭澤?”
“我沒有喜歡過任何一個人。只是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不得不接受現實。至少我在劭澤身上看到了希望,至少他看我,不是如同德昌皇子一般只看到利益。”提到德昌皇子,她便有一種難言的怒火,憤憤說道:“不過他倒是教會了我一點,沒必要對不值得的人用神用心。”
“行了,這世上的人還是跟著利益走得更多。至于感情......”賦傳銘道:“我只希望你能夠幸福。”
“幸福.......是靠經營的。”她將手腕上戴著的金鑲玉鐲取下來用帕子細細擦拭著:“我會好好經營這段感情,必不會讓它胎死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