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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黎清醒沒幾天,我就給他辦了出院手續。
記憶里的同桌是個溫暖少年,雖然不太愛理人,但偶爾一笑簡直能明媚得嚇死人。相比那會兒,現在的趙黎沉默了許多。一路上他幾乎和我沒說什么話,只是無聲地跟在我后面。樹影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給他整個人增添了一種陰郁之美。
回到家,他撲通一聲躺在床上,拉過枕巾蓋住了臉。這算是睡了?我瞥了他一眼,后者紋絲不動。
我嘆了口氣,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還是做病人舒服。作為陪護,我還有重任在身。
"蓮子,豬心,桂圓。。。"我飛快地在本子上做著記錄。照醫生的說法,食補勝于療養。這幾天我把趙黎當成了試驗用的小白鼠,每天給他換一種藥膳。這也不能怪我,關于治療失憶的食療方子,網上那叫個眾說紛紜。有說吃核桃仁的,有說吃豬心的。一時半會我也搞不明白哪個更好,索性統統買來加進去,嚴嚴地燉起來。
其實我還是有疑問的,就比如這個蓮子豬心湯。若是說吃啥補啥,燉豬腦會更好些吧?至于精神療法,我已經決定放棄了。當年我看過一電影,叫《戀戀筆記本》。里面男主一遍又一遍地為戀人念誦自己的日記,讓她在美好的回憶中慢慢清醒。為了這個情節我足足把它看了三遍。現在事落到自己頭上,我發現實際操作并不可行。
日記倒好說,畢竟趙黎是我當年的暗戀對象,我白天對著他不好講話,回家可是蹭蹭蹭地下筆如有神。
可你叫我怎么對著一張酷似道連格雷的陰郁面孔,一字一句地念出我對他的各種YY?我很怕我念出一句情話來,聽到那邊傳來幾聲嘿嘿冷笑。
沒錯,他現在就這個樣子。不比昏迷那會好多少。每天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望著外面的天空和連綿的鐵皮屋頂。活像我養的一株盆栽,還是那種食肉的。因為他身上和它們一樣的森冷氣息。
但他也有好處,那就是不挑。不管我做成什么鬼樣子,他都能面無表情地喝下去,然后往后一躺,面朝墻壁。這個聽話的病人激起了我所有做飯的熱情。食材加的一天比一天豐盛。
終于有一天,他抬頭看著我,用嘶啞的聲音指著湯鍋問道:“這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那只湯鍋,里面有豬血,鴨腳,豬心,蓮子,桃膠,豬腳,西洋參。。。。整個燉成黑乎乎的一團,散發著一種油膩又甜腥的怪味兒。
他可千萬別疑心我要害死他啊。我想起扔掉的那支瓦爾特,不由得一抖,趕忙把那些食材報給他聽。他只是坐那里默默聽著,等我說到阿膠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輕笑聲。
他居然在笑,好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兒。我很不滿地瞅著他:“喂,你笑什么?”
“謝昭,你當我是在坐月子嗎?”他再不肯掩飾,笑容像風吹皺湖面般,輕輕地在他臉上蕩漾開來。我氣的發怔,正想用什么話把他懟回去。卻看到兩道紅色從他的鼻孔里流了出來。
他慌不迭地用手捏住鼻子,使勁往上仰著頭。我跑去抽屜里給他找抽紙,唉,一定是那十全大補湯把他搞得虛火上升。這也不能賴我啊,醫生出院的時候千叮囑萬囑咐說是要好好地補。
我倆一陣忙亂,總算止住了血。他兩個鼻孔塞著兩團白涔涔的紙團,看上去非常地有喜感。哈哈,這就是你嘲笑我的報應。真是現世報!
我站在那里瞅著他大笑,而后者因為破了面癱功,一臉的尷尬。心中突然閃過一陣恍惚。從什么時候起,我在沒有這樣開心地笑過了?這些年來,我寧愿一個人孤孤單單,也要做個置之度外的旁觀者,不管閑事,亦不愛管事。甚至早就忘記上次為別人喜怒哀哭,是什么時候了。
我說他是株陰郁的食肉植物,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冷的像一塊冰?
趙黎把紙團丟進垃圾桶,起身去了廚房。我還坐那里笑,聽到那邊傳來了當當當切菜的聲音,輕重適度,頗有節奏。這家伙要干嘛?我跑過去,怔怔地看著他切木耳、腐竹,切下來的每一片都相同大小,絲毫不亂。剛好鍋上的油開了,他不慌不忙將剁碎的豆瓣醬下鍋煸炒,炒出紅油。然后將那些木耳腐竹扔進去。趁這會的工夫,他從冰箱里拿出了我買的蝦仁,蟹柳,還有魷魚片。接著又是一陣瓢盆亂響,還沒等我看清楚,湯鍋已經穩妥妥地開始冒出香氣了。
他做的居然是麻辣香鍋。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由得改變了對他的看法。難道我誤會他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涉黑分子,而是一個新東方的烹飪大廚?
一個帶槍的大廚。真是太可怕了。飯很快端上了桌,我用筷子夾了一塊,便再也沒停住過嘴。
太好吃了!他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嘆了口氣:“謝昭,這些年你都怎么吃的飯?”
還能怎么吃。小時候爸媽打架,我就吃了上頓沒下頓。工作后更是沒人管。不一會兒,那整整一大鍋的肉被我吃了個干凈。這才想起他根本沒動筷子。我有些羞愧地看著他,他毫無察覺地起身拿走了碗筷。
不一會兒,廚房里傳來了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
我賺大了!撿回了一個大廚不說,最難得的是他還刷碗!
他一聲不吭地做完了這些事,雙手交叉,往椅子上一坐就又不動了。我向來不知怎么挑起話題,只好站在那里盯著他的手猛看。那雙手修長而指節分明,大概是前幾天失血過多的緣故,指甲泛白透著微光。
說是鋼琴家的手也不為過吧。
“你看什么呢?”我正瞅著他發楞,冷不丁地他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我想也不想地張口就答:“看你。”
他哼了一聲把頭扭了過去,面向窗外。顯然,他對我這種花癡行為非常不屑。
這家伙!整天在我這里混吃混喝,又沒叫他交伙食費,我看兩眼怎么了?我正要開口諷刺他兩句,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