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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就像是小女孩兒,是兒時受了委屈后,才會有這樣的哭泣,尉容一下摟過她,“阿柔,是大哥不好,是大哥不好……”
任翔等人都站在琴房外,再一次親眼瞧見容柔的崩潰,無一不是心中哀傷……
容柔不斷哭泣,像是要將這些年來所有的悲憤所有的哀傷全都哭訴而出,直至哭到再也沒有了眼淚,因為痛苦到了極點后,她的眼淚全都干涸,她一雙眼睛因為酸澀紅腫所以也無法睜開了……
她累了,是真的累了,她累到想要睡下……
尉容扶住了她,讓她靠著自己,這一次她只是問他,“大哥,我想阿凜,可他還認不認得我?”
他們分別了那樣久,那樣久的時光,自此再也不曾見面。其實他和他并不一樣,可她卻快要記不得,她更害怕,他也不認得她了……
“認得……”尉容低聲回道,“他當然認得你,從來沒有忘記過……”
在眼里,在回憶里,在任何一個地方。
愛上一個人,就會住到心里。
所以……
“阿柔別擔心,別擔心……”他哄著自家妹妹,她終于在落淚里哽咽點頭,“嗯……”
……
這個六月里,容柔一直在靜養。
她似乎平靜了許多,可無人知道她會怎樣。她時常會哭泣,哭過后擦去眼淚,下一回再哭泣就周而復始……
直到盛夏到來那一天,當尉容還在港城分公司結束會晤的時候,常添送來了一封書信。
這封書信是容柔親筆所寫,他細細去瞧,信中寥寥幾句,卻依稀記起當年海城,她也是這樣對自己說——
大哥,我已經可以一個人,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每天也會很開心。
所以,不要因為我的關系,我已經不怕了。
我真的不怕了。
就算偶爾的時候還會愛哭。
……
是她留下的筆跡清清楚楚,尉容握著書信,他只覺眼眶微澀。
阿凜,你看到了么?
阿柔說,她不怕了,她不怕了。
……
七月盛夏——
高溫降臨,到處都熱得讓人無法喘息。
連續的高溫日后,北城下起了一場大雨。大雨綿延不斷,不過多時就成細雨。
近郊的墓園,那座如同私人花園一樣的墓園,卻有人在雨中前來。
守墓人認出了來人,“容少爺?”
“我來掃墓……”他回了一聲后,一言不發上山去。
傾盆大雨過后的墓園,透著芳草的清香,炙熱陽光也被陰雨掩去,他獨自上到墓園。為那兩座比鄰而居的墓碑清掃雜草,逐一擦拭,又將那封書信焚燒祭奠。
待清掃完,他就坐在臺階上,也不打算離開。
守墓人不敢去打擾,偶爾才會忍不住遠遠張望一眼,就會瞧見他撐著一把傘靠著墓碑而坐。
那兩座墓碑,一人是他的母親,一人是他的孿生兄弟,卻都是他的至親,是他的至親。
他就從早上一直坐到了下午,這場細雨淅瀝下了一整天。
守墓人就瞧了他一整天。
他手中的傘,到了最后也被收起擱置在旁。他絲毫不在意,只是任由雨水落下,將他的衣服浸濕,他的黑發濕漉漉落下,似是累極而閉上了眼睛。
眼看著暮色將至,守墓人想著上去叮嚀一聲,可就在他要打傘上山的時候,卻瞧見不遠處停下一輛車。
車里下來一道纖細身影,是女子撐著一把傘,她慢慢走入墓園,在經過守墓人身邊的時候,她朝他微微一笑,那樣溫婉和善的笑容。
“……”守墓人來不及反應,恍然失神之際,女人已經走過他身邊,徑自往山上而去。
守墓人這才記起,自己見過她,她是……
她是容少爺的妻子,是他的妻子——是蔓生小姐!
蔓生往前方走,往那山階上走,往山上墓碑前還在靜坐的男人行走。
雨傘擋住了漫天落下的細雨,煙雨蒙蒙中她的眼前,仿佛閃現出另一個女人的身影……
倫敦這幾日亦是陰雨不斷,原本蔓生就要送寶少爺去機場,因為盛夏即將到來,寶少爺也開始放暑假。
可是誰知,當他們母子剛要出門,卻瞧見門外有人筆直而來。
她是來拜訪的客人,卻是久違的客人。
那是女人的身影,也撐了一把傘,她微笑著,長發柔柔散開,一如初見時美好的模樣。
蔓生已有許久不曾見過她,所以此番突然相逢,實在是太過突然。
然而少年那樣驚喜喊:是容柔阿姨——!
不會有錯,她不會認錯,那正是容柔,正是她朝他們走來。
可蔓生說不出話,發不出任何聲音,許是因為這份驚喜像是海浪早就將她吞沒……
她卻走到他們面前停下,露出那樣從容的微笑,還對著他們說:我來倫敦旅行,歡不歡迎?
……
此刻,蔓生走在墓園里,回想那一幕,她抑制不住的歡喜。
她怎么能夠不歡迎她的到來?
她能夠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甚至是前來英國,這原本就已是天方夜譚一般的美事。
哪怕她不來,哪怕她只是安好,她都感到那樣高興。
寶少爺當時煩惱道:容柔阿姨,可是我剛好要去機場,要去港城找你呢!
容柔牽住少年的手笑說:你就留下來陪我,這張機票就讓給你媽媽!
少年自然歡喜答應,更是保證一定會好好陪伴容柔阿姨游玩倫敦,當一位最佳的向導。
最茫然的人,反而成了她,蔓生幾乎是被半推半就之下上了車。
本該送行的人,最后竟然登上了飛機。
就在機場分別之際,她們站在明亮的大廳里,落地窗外的天空卻不算明媚,可陰霾也抵擋不住那份想要沖破云霧的期盼。
容柔向她告別:就讓小寶留下來陪我吧,不然我一個人旅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參觀。
蔓生怎會不答應,她唯有點頭答應。
她們沒有太多的話語,容柔微笑著道:你們沒有違背誓言,是我自己不樂意,是我不愿意再留在國內,我想一個人到處走走。所以,是我不想大哥再留在我身邊耽誤我的美好計劃……
她聽著她訴說,訴說她會前來的原因,她的心中如此安寧。
末了,是容柔打趣道:你沒有出現在我們的世界里,可你該出現在他的世界里!
一切都是發懵的,卻又漸漸豁然開朗,她瞧見她身邊有少年陪伴,朝著她揮手告別。
從英國倫敦到港城,再從港城到北城,她穿越了一場細雨到另一場細雨……
此時此刻,風吹動著,空氣里還是潮熱的,所以呼吸都有些急促。
但是遠遠的,那道身影越走越近了……
守墓人還站在山下,他瞧見女子走近到墓碑前,她將那把傘撐向了坐倒在墓碑旁的男人……
原本是有雨水溫潤著臉龐,可是突然,不知為何停下了……
他似有所察覺,眼波微微一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原本是朦朧不清的,而后才慢慢亮起,卻因為面前這人的微笑,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全都呈現于眼前。再也沒有比此刻更明媚的一幕,竟像是全世界最美的色彩全都聚集于一處……
他看見來人一襲碧綠裙裳,盛夏里猶如潑墨畫中出現的謫仙,她撐起一把傘,她的手纖細白皙。
那把傘正落在他的頭頂,似要遮風擋雨,將所有憂愁煩擾全都擋去,他不自覺仰起頭,再仰起頭,去仔仔細細將她看清楚……
他看見了,看見她正在他面前。
時隔一年又七個月零三天,他終于又見到了她,她正朝著他揚起一抹微笑。
雨聲都像是樂章,在墓園里落下一曲悠揚動聽篇章。方才他又做了一場夢,夢里依舊星河流轉太平長安,兄弟姐妹皆在,卻是用一生也寫不盡的思念,是母親正在喊他……
容容,容容。
她一直在問他,至今還在問他:容容,你找到那個女孩兒了么。
他曾經回答過她:媽,我找到她了。
可這一場夢里,母親繼而又問: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終于瞧著那個女孩兒說,“再也不讓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