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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清)曹雪芹
初秋的風尚暖,吹過松針槐葉,撫花弄影。江月端一碗中藥,站在廊下,透過雕花窗格朝室內望去。小星俯身長案前,專注地執筆作畫。或許是大病初愈的緣故,她沒有做過多的打扮,簡單地在發髻簪了一串清新的茉莉。陽光攀進窗臺,落在花穗上,泛出一層白熒熒的光,如夢似幻。
“再偷看我就要收錢了。”小星察覺到他的視線,于是扭過頭嗔怪道。
江月樂呵呵地邁進門,將手里的碗遞過去,看她皺著臉將湯藥一飲而盡,俯身吻上她的眼。
“是在畫我嗎?”
戀人嫌棄似的推了他一把,屏退了屋內伺候的婢女,朝案桌上的絹紙努嘴:“八卦圖。許久沒推演,擔心手生,我先找一找感覺?!?
小星擅長推算之術,紫微斗數、奇門遁甲、看相占卜,無一不精通。從五行推造化,看四象算興亡,兩三枚銅板或幾支竹簽就唬得一群持衡人一愣一愣的。云遠曾打趣她:“你這名字取得巧,正好應了那句詞的前半段?!苯伦屑氁幌?,可不是嗎:口誦百中經,手運周天數,試問薇垣一小星。
那年戰爭結束,江月找到了小星遇襲前留給自己的信箋。上面寫的是她推演的未來事,該去做的、該警醒的,樁樁件件無一不實現。而關押錦書的牢籠出現破綻一事,也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個預言。江月曾害怕修補法陣的這天,會不會是他們永遠失去聯系的日子。
“怎么了?”小星看他沉默良久,于是擱下筆,牽了他的手關切地問道。
江月緊緊回握住,抬起另一只手幫她理正髻間的茉莉。指尖劃過戀人溫熱的面龐。江月笑著搖了搖頭:“沒事?!?
這樣就好。他心想,這樣就很好。
門外響起了奴仆稟報的聲音,說馬匹已經備好。江月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他回過頭與小星解釋:“結子可以回去了。與她的菱花鏡相呼應的白荷開在溪山的后院里,所以由他負責此次穿越。我擔心他經驗不足,過去看一下。”
小星點點頭,喚了婢女進屋伺候,轉身在鏡箱前落座:“一起去。當年是我迎的她,理該我去送送?!苯率种柑擖c了一下戀人的鼻尖:“你呀,”伸手從奩匣中拾起一支細桿眉筆,為她蘸墨掃眉,答應道,“依你。一起去。”
穿越者里極少出現穿越時間超過五年的,而結子已經在臨安生活了將近七年。按照規定,持衡人在她回去之前,會對她所有的生活痕跡進行檢查,該抹去的、該銷毀的,一律不能放過。所以,當江月和小星到達結子所住的府邸時,持衡人溪山正在遣走府里最后一批奴仆。
溪山的身形略瘦,帶有這個朝代男子特有的書卷氣,斯文且纖秀,又絕不會讓人聯想到羸弱這個詞。他轉過身,朝江月和小星行了叉手禮。小星雖然許久未見他,但礙于院內還有幾名收拾行裝的奴仆在,不便上前說話,于是悄然施禮后徑直向后廳走去。
結子的住所多植桃樹,秋風頻起的時節,葉落如雨。偏生還未到深秋,舉目望去,到處是半樹衰黃半樹青。小星找到結子時,她就站在這樣的一株樹下,面妝淡雅,頭戴一年景冠,身穿窄長裙外著一件深灰色褙子,雙手執扇置于腹前。她在樹的陰影里發呆,一雙修長的眼像是在看未掉落的枯葉,又像是望著天空,失去了焦距。
小星踟躕了一會兒,輕聲喚道:“結子?!?
結子似乎被嚇了一跳。她快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扭過頭看見小星時整個人愣怔住,隨即驚喜地叫出聲:“小星。”她緊走幾步,上前一把握住小星的手,“你什么時候醒的?現在身體什么樣?江月呢,怎么能讓你一個人出來?”
她說話的語氣里掩飾不住激動和歡欣:“太好了,太好了,你能醒過來真的是太好了?!?
小星笑彎了眼眸,回握住結子的雙手。
結子說著笑著,眼淚像是飽滿的珠子突然失了線扣,一顆顆地滾落。她的眼里滿是絕望的光:“我就要回去了,可他還沒回來。他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小星感覺胸口仿佛被什么重物猛地一撞。她抿緊唇,擁住哭花了妝的女子,輕輕拍撫她的后背。
結子睜大雙眼,看著枯葉飛離樹梢。眼淚滑過嘴角,滲入口腔,舌頭嘗出來一點點咸、一點點苦澀。她說:“小星,你還記得七年前,我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跟你提起我的心愿嗎?”
結子穿越之前曾在南京博物館看到一幅畫。那是一幅工筆設色花鳥畫,畫上有四五枝白而略帶淺黃的桃花枝,花下臥立兩只彩繪鴛鴦。畫面極美,從花心、花瓣到樹葉、樹枝,從羽毛、尖喙到眼、爪,每一細節描繪得無比逼真生動,由明至暗、冷色暖色漸次變化,仿佛真有桃花在眼前,伸手可摘,又似活生生的鴛鴦躍然絹素之上,光澤照人。這幅南宋時期的畫,左右兩側各被裁剪過,沒有人知道畫者是誰,也無人知曉是為誰而作,更沒有人知道這幅畫經歷了什么。
結子在畫前呆愣住。
眼前的畫是那么嫵媚雅致、野趣生氣,洋溢著春天的氣息,可她的心頭卻涌出一首不合時宜的唐詩,她用極輕微的聲音將它念出來:“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念出來的詩句刺疼了念詩的人的心,就像手握一朵盛開的薔薇,花蒂上的軟刺硌著掌心微痛,卻找不到發癢的傷口。
因此,當她得知自己穿越到南宋臨安的時候,竟徒生興奮。她對小星說:“我想再看一次那幅畫,我要找到那個畫畫的人。”
小星笑著搖搖了頭。她知道結子口中的《桃花鴛鴦圖》被后人斷代為南宋中期的作品,但具體作畫時間一直沒能判定。她低頭凝視桌面上的六壬排盤,對正在試穿一件生色花裙的女孩,輕聲提醒:“不要忘了穿越者守則?!?
女孩“哎”了一聲,調皮地眨了眨眼:“我記著呢。漂亮姐姐。”
古代社會給予女性的自由與空間畢竟有限,結子胡鬧了一陣也完全找不到作畫者的線索。小星被她的唉聲嘆氣攪得無心起四課,于是一把抓起簽筒里的竹簽輕敲她的額頭:“沒準還沒畫出來呢。你呀收拾一下,陪我去寺里吧?!?
結子就是在那一天遇到了他。她在轎內揭簾,遠遠瞧見一個玉樹臨風的身姿,那是江月早年云游名山大川時結識的好友,也是一個對穿越一無所知的宋代人。結子記得那天的陽光明媚得過分。桃樹遍山野,花滿靈隱寺。春風拂面而來,粉色的花瓣落進池里,蕩起無數漣漪。
是古人又怎樣,是穿越者又怎樣,結子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眼里有百般柔情,他對自己所說的誓言有多慎重。就是這么巧,她愛他,他也愛著她。
結子出嫁的前一日,小星來看她。這位擅長推演之術的罕車站在晨曦中,一襲月白色窄裙外搭淺蔥色褙子,四面臨風,暗香朦朧。小星直視著即將成為新婦的她,說道:“你們倆八字不合。”
“別忘了,你總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一室寂靜。
結子垂下眼眸,雙手撫上一旁的折枝桃花紋霞帔。霞帔上繡的是滿滿的含露花蕊,紋路錯綜色彩斑斕,曄如晴天散彩虹,濃似苔錦含碧滋。她突然發了狠,手上用勁將霞帔連同嫁衣一把揉亂擁入懷中。
“人向死而生,處處是別離?!苯Y子猛地揚起頭,抬眸一笑,“我憑什么要因為不確定幾時發生的事而放棄他。”
小星的身后,葉落婆娑。秋風寒涼,冰凍住她平日里的溫婉柔和,嘴角唇邊一片冷意。
門內門外,一坐一立,兩人僵持著,不再言語。
檐下有婢女排成行,躬身匆匆而過,腳步聲窸窣;池里有錦鯉破水而出,水珠四濺,叮咚作響;墻外不知是哪一家在吹笙,樂聲如隔著彩霞從天而來,逶迤繞清洛。
最終是小星先開口,她輕嘆一聲:“不要輕易說別離?!畡e離’二字的份量太重。”隨后站直了身子,雙手合抱緩緩高舉齊額,俯身一拜,賀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