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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死過一次,她以為就算是假借他人的身份也要好好活下去,卻不想,生命的盡頭已在不遠處。
這是她第二次束手無策地,眼睜睜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五個年頭,對于許多人而言,只是漫長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段時光,五年的時間來不及實現夢想,來不及看清世界,來不及愛上某個人。潘穎認真地規劃過要如何過好剩余的時日,卻因為自己現在的身份和所處的朝代全部作罷。后來,她想,既然什么都不能做,那就這樣無所事事地活著吧。直到有一天,黑暗來臨,棺蓋遮面,然后由著史官在歷史上留下一個不知所謂的封號,以此作為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據。
潘穎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了他。
那天她在眾多奴仆的簇擁下來到姐姐常山公主的府中,遠遠地看見有人孑然站在滿樹雪白的梨花樹下,手持一根橫笛吹奏。
笛聲清悠婉轉,隨著摻了花香氣的風自由飄蕩,那樣的不緊不慢,直達高而廖曠的蒼穹。
潘穎在笛聲中停住腳步。她感受到自己顫栗起來的皮膚,感受到這具軀殼里的靈魂在顫抖。她想起了千年之后自己生活過的地方。笛聲飄逸和緩,引領著她看到了童年時代所住的大院,安靜狹窄的大院門口,有陌生或熟悉的人影騎著自行車一一掠過;她聞到大學食堂里充滿了人間煙火的食物氣味;她聽到母親在病床前的嚎啕大哭的聲音和父親強忍情緒的抽噎。啊,她記起來了。那一天正好是十五元宵佳節,意識迷糊的她透過病房的窗戶,看到了遠處的夜空炸亮了一朵煙花。非常耀眼。非常好看。
吹笛的是一個年紀與她相仿的男孩,或許是沒料到身后站著一群聽自己吹奏的人。他轉身的時候顯然被潘穎她們嚇了一跳。潘穎向他柔柔一笑,男孩霎時紅透了整張臉,連施禮都忘了,扭頭急急忙忙地跑開。
潘穎后來向姐姐常山公主問起男孩的情況,才知他是姐姐收入府中的一支樂隊里的樂手。大唐公主本性奔放,常山公主拿手指輕點妹妹的腦門,笑得明了:“你呀你呀。”潘穎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君子坦蕩蕩的樣子。
她和他書信往來之間常互相捎帶一些東西,幾瓣桃花、半邊花鈿、一張曲譜……那張譜子被皇帝無意間看見,幾天后竟命人送了一支玉笛過來。潘穎知道詩詞典故中對玉笛常有描述,一直認為只是文人墨客對竹笛的美化,沒想到竟見到了真正的玉制橫笛。玉笛仿竹節雕琢而成,笛身通白清潤。潘穎所寄宿的身軀一直是小病不斷,大病偶發,像笛子、排簫之類更不在體虛氣弱的懷思公主接觸的范圍內。然而,潘穎還是神使鬼差地拿起來了笛子,清涼的笛身抵到唇下。她模仿著他的模樣吹奏,卻只發出了嗚嗚的噪音。一時間,潘穎被自己稚氣的舉動逗樂。
玉笛最終被她送給了常山公主。如此聰慧的姐姐應該能夠猜出妹妹的意思吧。
今年開春,他被舉薦入太常寺太樂署,而懷思公主的身體愈發大不如前。她已經許久不曾邁出宮門了。潘穎鎮定地計算著剩余的生命日期,決定耍一次天潢貴胄的驕橫。她跟直長鬧,就是要出宮,就是要來看一看繁霜在樊川別業里翻修完畢的臺榭。
“我想跟他見一面。我知道太樂署正在為端午節演練。但是,我只要見一見他就好。”
“不行。”靈雨一口回絕,“穿越者就要遵守穿越者的規矩。”
公主的目光落在靈雨臉上,眼睛又看向孫玲和夏羽恬,她朝繁霜慢慢地綻開一個苦澀的笑:“我懂的,你們所擔心的事情我都懂。”
她的笑容太過凄愴。
“可是,你們不管等多久都有穿越回去的機會,我卻已經再沒有回家的可能。”
“因為千年之后的我早已死去了呀。”
懷思公主的葬禮辦得盛大,天之嬌女的一生止步于如花似玉的華年。雨打梨花,紅淚落黃塵。俗事紛擾的都城百姓在街頭巷尾談論這個早慧近妖卻短命的公主。據說皇帝陛下特意筑起一座高臺,名號登真。百姓嘖嘖感嘆,不愧是天家女兒啊。有人嚷嚷,你們知不知道太常寺死了個人。人們不在意地擺擺手,投井自殺的樂手只是公主發喪期間發生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于是話題重新回到了病逝的公主上。
沒有人知道樂手為什么要自殺。他的同僚只知道他是在公主死訊傳來的第二天跳入了院中的井里。一支珍貴的玉笛跌落在井階上,生生在笛身磕出一道口子,裂紋宛如雪地上橫臥的梅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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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雨小課堂:
1、中國古代文人所詠的槐花,不是現在在路邊常見的洋槐。洋槐是19世紀下半葉才從北美傳入中國的。
2、笄禮是古代女孩子的成人禮,時間在一般訂婚以后出嫁之前舉行,但也可以有例外。《朱子家禮·卷二·笄》:“女子許嫁笄(年十五,雖未許嫁亦笄)”
3、唐代“夫人”只能用于稱呼官員的正妻或是嫡母,但前面所貫姓氏為女子姓氏,不冠夫姓。
4、唐朝時期,宮人稱呼公主“貴主”。
5、直長,既是尚藥局的副長官。太醫這個詞在唐朝時期指的是太醫署。太醫署里有醫師、醫正、醫工為人看病,但服務對象多為普通官員、軍隊、低級宮女太監等。皇室一般是讓尚藥局看病。其中,奉御、直長是專為皇上看病的。當然,如果后妃皇子公主非常受寵的話,皇帝有時也會指派他們去看病。
6、《新唐書·列傳第八》:“懷思公主,蚤薨,葬筑臺,號登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