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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和唐人杰聊著天,手下也沒停。他蹲著看了一會兒,就說:“你每天就干這個啊?”
我說:“不懂就別說話。”
他躍躍欲試,開始挽袖子,“要不我幫你干一會兒吧。”我讓他圓潤地滾開,他又說,“不就是挖土么,誰不會干啊?”
我說:“你把中國的歷朝歷代給我數清楚了,我就讓你下來挖兩下。”
他說:“這有什么難的?”然后就開始數,“夏、商、周,后面是什么……哦,唐宋元明清。”后面幾個他說得很順溜,一秒鐘就數完了。
我說:“你把秦漢、三國兩晉,還有南朝北朝都吃掉了?”
他一下想起來了,說:“哦,還有個秦始皇、劉邦、項羽、虞姬、董卓呂布、貂蟬。”然后他就一口氣說了下去,“劉備曹操孫權諸葛亮司馬懿張飛關羽趙云周瑜陸遜許褚夏侯敦夏侯淵這些人我一下忘了,南朝北朝是什么東西,是南朝鮮和北朝鮮么?”
我說:“你閉嘴。”
唐人杰果真就閉了嘴,還閉了很長時間,我覺得他安靜得有點不正常,就抬起頭看他。一看,就看見他也抬著個腦袋,正看著上面。我是蹲在墓坑里的,他比我蹲得高,他是蹲在探方里的,但探方也是個坑,所以要看上面的話,就要把腦袋仰得很高。
我看向他的時候,就看見了他抬起的下頜。
他看得很專注,向著某個方向。
于是我也看過去。
草帽很大,我必須把帽沿推一推,才能不被遮擋視線。
順著唐人杰看的的方向,我看見了徐橫舟,他站在和我隔了兩個探方的一條隔梁上,背對著我們,正在和他的學生說話。我聽見他學生的聲音,都沒聽見他的聲音,可見徐橫舟是很注意聲音污染的。
我看了那個背影一眼,就轉頭提醒唐人杰。
“哎,看什么呢?”
唐人杰這才收回視線,抬著的下頜也放平了,突然說:“是不是那個人?”
我一愣,他正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然后我們四目相對了幾秒,我才說:“你說的是哪個人?”
“別裝了。”他說,“你告訴我妹的,你戀愛了。”
我就知道,這事我還沒找唐笛靈算賬呢,我有點惱羞成怒,“咸吃蘿卜淡操心,你管得著么?”
“誰稀罕管你啊,我不就是關心你一下嘛。”
“謝謝。”我說,“你不用關心我,請多多關心關心你自己。”
他翻了一個白眼,然后就轉移了話題,“讓我替你挖一下吧。”
我一直被他騷擾到收工,最后不得不滿足了他一下。他戴上我的手套,拿著刮鏟,裝模作樣地刮了幾下,然后就在墓坑里擺好姿勢,讓我給他照相。我給他咔嚓了幾下。結果他還上癮了,從墓坑里爬出來之后,就開始找人合影,從我探方里大媽大叔,到張勤,到整個工地。最后還站在了土堆上,背靠夕陽,讓我給他來個大全景。
幸虧這時候已經收工了,工地上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我看見徐橫舟也走了,到最后,就剩了等著吃牛肉的張勤,和陪著我們一起玩耍的艾平芳子和羅佳佳。
我又給唐人杰來了幾張工地照片,然后我們幾個又來了幾張合影。
陪著唐人杰玩夠了,我們幾個才一起從工地上下去。
唐人杰的車就停在下面的路上,我給他指了方向,讓他先把車開到考古隊的駐地去。他說:“你們上來,我帶你們一起過去。”
我指了指我們幾個的工具袋,還有我們每個人當天的收獲,除了我這兩天在刨墓坑,他們三個人每人手上都有一袋粗陶片。
我說:“你把車開過去,我們幾個走過去。”
十分鐘以后,他又和我們會合了,我讓他把車開進考古隊的院子里,然后他又等了我們十分鐘,我們去倉庫放下東西,又回宿舍放下工具袋,臉臟了還要洗一把臉,衣服臟了還要換一下衣服。
總之,等我把他帶到考古隊的食堂里,打算就在這里招待他一頓晚餐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候以后的事情了。
他帶來的水果已經送到了我的寢室,至于他帶來的牛肉和鴨脖子、鴨翅膀,就一起拎到了食堂里。
我們回來得晚,本來想著食堂里肯定是沒什么人了。但是沒想到,徐橫舟和穆老師竟然還在食堂里。他們好像已經吃完了,兩個人正在聊天,穆老師抽著一支煙,徐橫舟面前是他慣用的那個雙層透明茶杯。
我們幾個一進來,兩個老師就看向我們。艾平芳子和羅佳佳馬上和自己的老師打招呼。穆老師放下舉著香煙的手,說:“你們怎么來得這么晚?”也許是因為看見了唐人杰這個外人,他過了一下才和言和語地說:“快去吃飯吧。”
徐橫舟看著我們幾個沒說話。這個時候,我的視力總是幫上我的忙,反正我也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們挑了一張離兩個老師比較遠的桌子坐了下來。接下來要啃鴨脖子、鴨翅膀,還是離兩個老師遠一點的好。
五個人,我們打了五份飯菜。桌子中央是唐人杰帶過來的鹵牛肉和鴨脖子、鴨翅膀。牛肉是切好,又調好了醬汁的,等于是一盤涼拌牛肉。張勤剛才已經跑到外面的小店買了兩瓶啤酒,這會兒,問食堂大師傅要了幾個一次性碗當酒杯,我們幾個人的晚宴就這樣開始了。
在我和羅佳佳的授意之下,張勤還拿著一個碗裝了幾個鴨翅膀去和兩個老師客氣了一下,兩個老師當然是沒要,說:“你們自己吃吧。”
于是我們就自己干了起來。
沒一會兒,兩個老師就站了起來。我們目送著他們走出食堂,羅佳佳和艾平芳子立馬松一口氣,羅佳佳說:“憋死我了。”張勤也端起軟趴趴的一次性碗,對唐人杰說:“來,碰一下。”
唐人杰的目光剛才一直盯著徐橫舟,從他站起來,到走出去,他的目光就始終跟隨著他。直到這時候,他才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
我制止了張勤,對他說:“你別讓他喝酒,他還要開車。”
張勤吃了唐人杰的牛肉,對他十分熱情,說:“你今晚還回去?要不別走了,住這里吧,和我一起擠一擠。”
我正想著那個小鋼絲床怎么擠下兩個大男人,唐人杰已經在說:“我還是回去,沒多遠,也就兩個小時。”
說完了他又看向食堂門口,我也轉頭望了一下,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盞路燈,那里什么都沒有了。
半個小時以后,我們的簡易晚宴就結束了。鴨脖子、鴨翅膀消滅光了,牛肉還剩了一點,我讓張勤帶回去做宵夜。幾個人站在院子里和唐人杰告別,他的車還停在考古隊的院子里。我坐到他的車上,說:“我把你送到大壩上。”
羅佳佳就揮著手對我說:“師姐,帶你的小伙伴去江邊吹吹風吧,這里的風景可是城里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