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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七扭頭看了門內一眼,門沒關死,隱約聽到李桃在教訓言林。路七搖了搖頭,說:“沒事兒,到時候再跟她說吧。我們先上去。”
說來也巧合,原來張振華那部片子的最大投資商就是言林的公司“柏華”,因此周制片也是同公司的人,怪不得對自己公司的員工這樣“偏愛”了。
洪書點了點頭,剛剛要轉身上樓的時候,聽到一聲巨響,身后練功房的門被推開了。
路七詫異的聲音響起來:“你怎么了?”
路七扭頭看了看練功房里,李桃氣得眼睛鼻子都歪了,正怒視著這邊。
而言林本來像個戰斗的小獅子,見到路七的一瞬間表情就塌下來了。她抽了抽鼻子,抱住了路七,說:“路七,當明星怎么這么累啊……就不能正經地出名嗎?”
聲音從耳朵邊上傳來,帶著哭腔,聽起來楚楚可憐。
路七心里一動,輕聲問她:“要是我當你的經紀人,你會不會好過一點?”
這天之后,路七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那一刻自己為什么會問出那種問題。
如同受了蠱惑一樣。
這一世還能回頭,路七便借著“葉允君養女”的名義接觸著這些人,死了一次,換了個腦子,總還能分辨出誰是真心對你好的。
這不,一位老朋友約她出去爬山,她便去了。
爬山的這位朋友名叫洪書,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平時注重養生,作為制片人常年活躍在大熒幕上。雖然觀眾不見得知道他,但業內的名聲還是如雷貫耳。
洪書一見著路七,便笑道:“你跟你媽真像。”
路七說:“只是收養而已,基因可沒傳給我。”
見過路七之后,大多數人都驚嘆過面前的這個人多么多么像葉允君,路七總是會否認。她的確是以葉允君的意識回來的,但她并不是原先那個滿腦子愛情的葉允君了。
并且對于路七,她總是有隱隱的愧疚。這愧疚不知從何而來,說來應該算裝模做樣。畢竟路七才是那個失去了人生的人,而她偷竊了對方的身體與未來,自若而鳩占鵲巢地活著。
她做不到將之看作理所當然,可好不容易重來一次,她也不愿意將身體還給路七,還過去了又能怎么樣?路七能活過來?又或者,她一個智障的靈魂,真能妥善打理這具肉身?
……不,說到底,還是自己自私又怯懦,鳩占鵲巢不說,還不敢自認卑劣,總想將自己的行為包裝成“無可奈何”,包裝成“為某某好”。徹底的白蓮行徑……也是有夠假惺惺的!
一面將新的人生完全活成了葉允君模式,一面卻不希望直接冠上“葉允君”的名字,似乎保留路七的名字,就是對那個可憐的孩子的緬懷和祭奠。
葉允君下意識不去思考這件事情,沒想到卻在山前被老友指出來,隨后心里產生了很復雜的情緒。
愧疚、自責、羞恥、慶幸、厭惡……
如果路七還活著,她會想做什么呢?她還是智力障礙,不能正確認識這個世界,自我意識得不到發揮……問她想做什么是個白搭,她甚至聽不懂問題。
那么再退一步,假設通過某種手段使得路七懂得了這個問題本身,那她會給出什么答案呢?
葉允君發現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路七,并不知道那個人到底經歷什么,到底會有什么樣的感受,到底會有什么樣的**。
她頂多只能憑借一顆卑劣又偽善的低俗心臟,去臆測“路七想做什么”。
假設另外一個人的想法,本來就是偽命題。所有的“我為你好”也都是借口,如人飲水、子非魚……
可魚是死了,是被自己吃了……
還好洪書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自我剖析:“路七是吧……路七,好名字,是允君給你起的么?”
路七搖了搖頭,將心神重新聚攏回來,說:“福利院里院長起的,大家都這樣叫。”
洪書點了點頭,背著手在石板道上前行。現在是清晨,山上彌漫著霧氣,吸進肺里讓人全身都仿佛被冰鎮過一般。兩人默不作聲地爬了一路,洪書終于開口問她:“年輕人身體不錯,這么久了也沒喊累,毅力可嘉。”
路七笑:“最近鍛煉身體,想變得更強大一些。”
就算像上輩子那樣被人從身后套頭,路七也希望自己有能與之匹敵的武力。她現在誰都不信,只希望自己能變強。
洪書笑了笑,又問:“想進娛樂圈嗎?想搞幕后嗎?”
路七便挑眉問:“什么意思?”
洪書說:“你跟允君很像,又跟了殷虞一陣子,我還以為你有這方面的想法,比如……導演?”
洪書一邊說著,一邊分神瞥著路七,似乎是在觀察她。
路七卻并沒有注意到洪書的眼神,而是瞇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她到底想干什么呢?導演也不是不可以,演員演多了自然有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她上一世就想著以后有空一定要拍一部自己的片子,導演眼里的女主角一定會是最美的那一個,到時候就讓顧蓮如當女主角……
可現在,這個想法也腹死胎中了。她跟著殷虞看了很多,暫時還沒有創作的沖動。
“導演……我覺得我還沒有達到那個層次,我只想多看看,”順便整死顧蓮如,路七笑了笑,將頭發撩到耳后,“洪書你相信靈魂嗎?使一個人成為人的,到底是**還是靈魂?這兩個部分被拆分開來各自為政,那還算個人嗎?還是另外一種生物了?”
“‘名字是最短的咒’,你覺得一個人的名字,是不是代表了這個人的某些本質呢。我知道有的女孩兒看到偶像的名字就很開心,也有人寫一些編造的掛著偶像名字的小短文,除了名字以外,角色和真人一點也不像,她們還是樂此不疲。她們愛的只是一個名字嗎?人是被自己的名字所限定的嗎?‘你很像葉允君’,是說我就是葉允君了嗎?”路七呢喃著,幾乎已經忘記了背后還有一個人。
每個人都說她像葉允君,這說明靈魂才是一個人的本質嗎?可她沒辦法否認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具身體并不是她的,還有另外一個人真切地消失了。
殺死一個植物人,難道就不是謀殺嗎?何況只是智障而已,會笑會走會說話的啊……
她陷入了嚴重的自我認知障礙之中,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要離開身體。
洪書笑了一下,說:“看來你只是想法沒有完善而已,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有興趣的話,希望你還是能進入這個行業里來……作為制片人,我想把錢投給一些有深度的東西,現在隨便集結一群演員,導演和編劇請剛畢業那種,就算是成品了,這讓影視圈還要怎么發展?我想看的不是這么個烏煙瘴氣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