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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說那個小姑娘,她一個月前還在這里住呢,不聲不響地就走了,東西也沒收拾,房租也沒交,怎么,你認識她呀?”
“算認識吧,您說,她一個月前就走了是么?”葛天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急忙追問。
“啊?對呀,電話也聯系不上,這小姑娘,為了跟我這逃房租,連行李都不要了。”老太婆哼唧一聲,不滿地嘟囔著。
接著,她又說:“你呀,你既然認識她,就把她的東西都收走吧,我還得往外租呢,她不能這么一直拖著我呀。”
葛天的心狂跳著,他覺得自己即將揭開一個天大的迷局,而圍繞它發生的種種怪事也將真相大白:“那好,那您把這門打開吧。”
“你等著啊。”老太婆的腦袋縮了回去,過了良久,她拎著一大串鑰匙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你這個小磚頭太亮,把它關了吧,我都快被晃瞎了。”她拿著一個老式手電筒,顫巍巍地照著鑰匙孔,頭也不抬的說。
葛天關了手機的手電筒,黑漆漆的樓道里只剩下了一縷殘存的昏黃的光。
她費力地捅了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隨著一大串鑰匙“嘩啦啦”的響聲,門緩緩地被拉開了。
在墻上摸索一陣,“啪”的一聲,房間的燈亮了。
屋子很小,進門就只是一個臥室,房門正對著衛生間,沒有廚房,整個房間一覽無余。
“你快收拾吧,天不早了。”老太婆用屁股找著床沿,一點一點地挪上了房門旁的那張鐵床上。
葛天連忙稱好,開始翻找起錢落落的行李。
作為一個女人,錢落落的東西出奇的少,衣櫥里有寥寥幾件衣服,房間的一角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大手提箱和一個黑色的雙肩背包,桌子上蒙了薄薄的一層灰土,抽屜里橫著幾根發卡,下面壓著一個粉色硬質的手作相冊和一本包著淺黃色書皮的書。
葛天抽出了相冊,翻了翻,頓時一陣脊背發涼,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滿滿的都是葛天的各種寫真,在空白的地方寫著密密麻麻的情話,上面還明確記著日期,像是一本厚厚的人物傳記,而傳記的主人公就是葛天。
葛天重重地合上了相冊,用顫抖的手拿出了那本書,剛要翻看,一張泛黃的照片便從書里滑落到了他的腳邊。
那是一張合影,上面印著一行金字——第十三中學九年四班合影,后面記著日期:2000年6月28日。
葛天一眼看到了錢落落,她站在第三排的最邊上,扎著雙馬尾,戴著一個水藍色的蝴蝶結發夾,兩只手背到了身子后面,在陽光下靦腆地笑著。
而錢落落的前排的那個男生,就是自己,這是葛天班級的初中畢業照。
有多少年沒有翻看從前的相冊了呢?葛天不記得,他對大學以前的記憶都早已模糊了,仿佛那一段往事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存在過。
此時看到的這張照片,葛天卻并沒有過多的感觸,照片里的人臉對于葛天已經不再熟悉了,他只是勉強認出了教英語的班主任,還有那個嚴厲的可以徒手拍碎西瓜的肌肉數學老師,記得他,不僅僅是因為他一掌拍碎西瓜的沖擊力在葛天的大腦里激蕩過上千次上幾萬次,還由于葛天曾經被他一腳從走廊的一頭踹倒了另一頭,具體是因為什么呢?葛天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預料到將來會忘記吧,照片的背面記著每個人的名字——
……游月,趙爽,趙曉斌,錢落落,何潤五,秦璐,謝玲玲……祁陽,張東陽……
等等,祁陽!
祁陽,這個名字是那樣的陌生,又是那樣的熟悉。
祁陽,這個名字無比正常,卻又何其詭異。
祁陽,你是誰?誰又是你?
葛天恍惚間又記起了那個寒風凜冽的冬日,那個身材如螳螂一般的高瘦男子,那句只包含六個字的結尾語——你真的是你嗎?
這一切看似荒謬卻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事件,究竟滋養著怎樣的過去,又孕育著怎樣的未來?
葛天知道,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而真相,恰恰隱藏在這張照片里,它時而刻意顯露姿態,給予你找尋的希望,時而在黑暗中沉默不語,讓你無從探究、嘖嘖咂舌,就像一只荒漠中挺直了身子的土撥鼠,在暗夜里密切注視著周圍的動靜,一旦有了風吹草動,它就一股腦地鉆進曲曲折折的地洞里,任你怎么拼命挖尋,它已然拖曳著那條毛烘烘的黃褐色尾巴消失的無影無蹤。
葛天隱隱覺得,祁陽就是那只土撥鼠,而這些齊齊整整排列的名字,就是它的地洞,在你看不見的深處,宛若分布著密密麻麻的毛細血管,它們在地底相互交錯著、互相貫通著,渾濁而粘稠的黑色血液在這張巨大的網里汩汩流淌。
祁陽就站在第二排最左邊的洞口,直立著身子,兩只爪子緊貼著前胸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彎曲著,雙眼射出狡黠的目光,似乎正滿懷期待地等著葛天的接近。
它前面的洞口上標記著“賀老師”三個字,它后面的洞口上掛著“錢落落”的牌子。
葛天驀地像被旱雷擊中了般猛地一震,頭發和汗毛都齊刷刷地根根立了起來,手上的照片忽忽悠悠地兀自飄到了水泥地面,只見錢落落在葛天的身后靦腆地笑著,陽光傾瀉向他們稚嫩的面龐,像撒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粉末,反射著絲絲金黃色溫暖的光。
祁陽這個名字的身后,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分明是自己!
葛天突然感覺脖頸一陣涼風吹過,身后猛地傳來一陣嘶啞的干咳,他驀地回過身,一張布滿荊棘、溝壑縱橫的干枯的老臉正緊緊貼著他的脖子,這張臉極力向上仰著,下面連著的脖子就像一根枯藤仿佛隨時都要斷裂成兩截,在葛天轉身的一剎那,他的耳根滑過了一縷像蛛網般又細又黏的白發。
“祁陽,這個,是你吧。”葛天覺得自己被那張臉上的兩個黑洞死死地吸住了,不消一刻,就會被它徹底吞噬干凈,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里只傳出了一陣“咕嚕咕嚕”的混沌音,隨即,他瘋了似的搖著頭。
“你騙不了我,你的骨頭上刻著的就是這個名字,我老太婆雖然年紀大了,可我的眼睛可亮著呢。”說完,她得意地一笑,露出了兩顆烏黑發亮的門牙。
葛天飛也似的逃出錢落落的房間時,已經月上中天,他還隱約聽見身后有一陣干涸的笑聲:“小伙子,你朋友的東西,不要了嗎?”
天空沖破了沉沉暮靄射下一片幽藍,貓頭鷹凄厲的叫聲劃破了頭頂的云層,連結著或明或暗的星,午夜,只身在靜謐和陰險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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