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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天想起了兒時外婆給他講的一個故事,外婆有一個小姨,她為人很好,性格也很爽朗,但有一天起她就像發了瘋似的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打滾,誰說都不理,后來還發起了高燒,一邊發著燒一邊說著胡話,大夫給開的藥不但不喝還一巴掌打翻了,手腳就和抽搐了一樣地亂抓亂撓,任憑人們怎么按著都按不住。后來村子里的一個“大仙”來了,他看了后立即下令,讓大家前前后后地找有什么反常的東西。終于,小姨的大舅從屋子后面的柴火垛里發現了一只毛色發黑的黃鼠狼,正在張牙舞爪地在空中比劃,和小姨的舉動如出一轍,大家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七手八腳地打死了那只黃鼠狼,小姨的病就像被憑空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好了大半,不消半天不但燒退了而且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也不再亂抓亂鬧了。外婆說,在東北農村,黃皮子作怪的事情屢見不鮮,他們有靈性,一旦成了精就能操控人們的思想和行為,讓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像給人下了*,沒人能解釋得清。
關于黃鼠狼的奇聞異事,葛天只從外婆嘴里聽說過,從沒見到過真實的事件,而外婆很久之前就已經過世了,她的話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愈加模糊,可自從“村頭兒”的事情在他的腦子里生了根,他不自覺地就想起了外婆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這個“村頭兒”似乎有著與一般尋常人不同的本事,他能讓打得不可開交的夫妻立馬平靜下來,又變得如膠似漆,他能一眼看穿村子里誰偷了誰家的雞鴨,而事實證明是人贓俱獲,他甚至能看穿死人的肚皮里的娃娃還在不在喘著氣。葛天仿佛看見了一只一人高的黃鼠狼舉起兩只前腿直起了身子,它有一身油亮漆黑的長毛,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它直立的樣子是那樣的自然,讓人乍一看會誤將其當作我們當中的一員,而它的臉慢慢的變化著,尖尖的嘴巴變的扁平縮小成了一張人嘴,圓圓的鼻頭上長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高挺的鼻梁,滿臉的黑毛漸漸褪去幻化成了一張人臉,隨著五官的輪廓變得清晰,葛天看到那張臉正是“村頭兒”的臉,它沖著葛天嘿嘿地笑著,逐漸開始張牙舞爪,葛天控制不住了自己的四肢,也跟著它在空中一通亂舞,他的心里怕極了,但他停不下來,那張臉不斷的靠近、靠近,它猙獰的笑變得愈發清晰而可怖,葛天的腦袋“轟隆”一聲,猛的坐了起來。
四周無比靜謐,土炕正對著的那張毛主席像依然肅穆地望著屋子一角,葛天定了定神,他的身旁并沒有出現黑黃的長毛和尖尖的嘴巴,也沒有黑黑的眼珠和細細的胡須,葛天的心狂跳了一陣,終于平靜了下來,一切都是他的夢,“村頭兒”還是“村頭兒”,并沒有變成黃鼠狼的模樣在他的背后張牙舞爪地操縱他,他的手腳還是他的手腳,并沒有亂蹬亂踹、亂抓亂撓,葛天又重新躺下了,翻了個身下決心什么都不想了,好好睡一覺然后想辦法盡快離開這。
剛一閉上眼睛,一陣冷風不知從門縫里還是窗縫中潛了進來,葛天猛地打了個寒顫,朦朦朧朧中他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果然是一個男人,一個身材魁梧個頭高大的男人,一個眼眶凹陷雙目放光的男人,他站在門前的陰影里,他的鞋黑著,他的褲腿黑著,他的上衣黑著,他的臉黑著,唯有他的那雙眼睛像兩只小巧的手電筒透射出敏捷的光,而這兩束光正射在葛天的頭頂,這個人絕不是“村頭兒”,葛天頓時渾身一震,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他不知道這個人姓甚名誰,不知道這個人從哪里進來的,不知道這個人的目的是什么,他只隱約感覺到這個藏在黑暗中的人絕對不壞好意,對方沉默著,葛天也沉默者,他們就這樣注視了良久,屋子里面靜極了。
葛天覺得自己要瘋了,他終于顫顫巍巍地開了口:“你……是誰?你……找誰……”
黑暗中的影子依然藏在黑暗里,沒出聲。
“我問你話呢,你是誰!”葛天有些急了。
對方在黑暗中挪了挪身子,但他的目光還是死死盯著葛天,沒出聲。
葛天不敢再問了,他突然想起了之前這個村子里的那起兇殺案,死的那個女人身份不明,但只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本村人,而這么多年這個小山村一直風平浪靜,是否是因為從沒有外人到訪呢?也許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就是兇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痛恨外來的人,只要有外人進來,只有他得了機會,他就要殺人滅口,他要維護著自己的那一套所謂的價值觀,然而今天葛天這個外來的城里記者,堂而皇之地進了這個村子,還在村里最高人物家里過了夜,這一切都完全符合他動殺機的原因,葛天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對不對,但面對著這個像雕塑一般的在陰影里躲藏的人,他就是覺得離死不遠了。
終于,對方發話了:“你是葛天,我認識你。”
這一句話,毫無余地地推翻了剛才葛天的一切猜想。
“你不記得我了,我很遺憾。”那人接著說。
葛天一驚,問道:“不好意思,我見過你嗎?”
“我知道你的電話,我給你打過電話,也發過短信,你再想想。”那人像是陷入了回憶中,字里行間既透露著遺憾,又好似有些嘲諷。
葛天無言以對,他想不出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何時與他碰過面,何時與他聯系過,這更加增添了他的恐懼。
對方似乎并不在意,他漸漸朝葛天走了過來,他的臉在蒼白的月光中顯現出了輪廓,他的上衣在蒼白的月光中顯現除了輪廓,他的褲腿在蒼白的月光中顯現出了輪廓,他整個人直僵僵佇立在了葛天的面前,葛天覺得他的肩膀很寬闊,他的顴骨很高,腦門十分窄,眉毛似乎要與頭發連在了一起,臉上極不均勻地散布著扭曲的五官,葛天想喊,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團棉花,葛天想跑,可腿像被死死地釘在了土炕上。只見男人的五官開始變化,他的嘴極力往上挪動著,他的眼睛一左一右地向太陽穴爬,他的鼻子開始變形,像一塊被捏壞了的橡皮泥,轉眼間,這已經不是一個人的模樣,葛天隱約聽見,從那張可怖的嘴里流淌出這樣一句話:“我從那邊來,你往那邊去,來時路好走,去時難回頭……”
一聲響亮的雞鳴劃破天際,而多數人都在沉沉地睡著。葛天住的屋子糊窗子的塑料布破了一個洞,冷風嗖嗖地往里灌,他呆呆地坐在炕上,喃喃地說道:“我從這邊來,你往這邊去,去時路上多魑魅,來時一步一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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