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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一怔,也回想不起當時的混亂局面,也許是眼花了,誤以為真木是刺殺李源之一的。
“真木別的不會,易容術很高明。”李源眨眨眼。
與李源見面不過二三,但似乎,他總在我大喜大悲時候出現,右山之上,輕而易舉拿住唯一屬于我的東西。
悶生出一點不安的情緒。
“我忽然覺得,現在就是有緣時刻,不必等下一次,太長了。”說話間,他不知何時買了只布老虎,巴掌大小,可能也是順手牽虎,小心放在我掌心,“還挺像你。”
托舉到眼前,此虎穿著紅白小襖,通身亮黃,四蹄雪白,嘴咧笑到耳根子,喜慶得很。
我翹起嘴角:“哪有這么傻氣。”
“為這傻氣的東西,我可是壓了十兩。”
古怪盯看他一眼:“小販這是遇到財神爺了么,把他高興壞了來不及享福可如何是好?”
“那就留給他的子孫后代。”李源朗笑,街邊燈火輝煌,映著他眸子如星如火,就像當初站在騰水之上,他拐著彎子問我的名字一樣。
一支梅花,先強塞進我手里,讓我不得不回答他。這大抵可以稱之為,拿人手短?
“遠川大哥,無功不受祿。”我意有所指——他對我摸不著頭腦的包容。
李源呵笑:“對于咱們這些人,應該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但我不認為我身上有甚么利益是可以圖謀的。若他想要聶家軍,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帶走,不會放到我面前溜達。
“我爹從小就教我,想要一樣東西,別立馬下手,若經深思熟慮,一覺醒來后還想要,那就拼力去爭,不留余地砸下所有身家也無不可。”他停下腳步,這新年不會升起的煙火,似乎都被他收在眼底,熾熱的,五顏六色,絢爛轟鳴,緊緊將我鎖住。
“無邪,人要對自己的所愛千萬分闊綽。”
清烈如酒的聲音穿過五光十色的嘈雜街道,一絲不落地闖進我耳朵里。
我以為終于能聽到他的目的要求,于是聽得分外仔細,以至于這些話在耳邊輕輕撓,撓到肺里,難以呼吸。
“不是……遠川大哥……”一時間,五指失力,布老虎險些要滑掉在地,被他一只掌用力合住,同時的,還有我的手。一定是燒起來了,將胸肺的氣息燒得亂七八糟。
我找回被打亂的氣息,面頰發燙,晦澀開口,“我喜歡……尉遲文予。”
這一點,當機立斷,無須隱瞞。
就在我再想說話時,他豎起一指壓在我唇間,指尖清涼細膩:“無需表明這些,”他歪頭舒眉一笑,“終有一日你會明白,何為闊綽。”
我放輕呼吸,微微后仰:“實在……輕率,太過沖動,易傾家蕩產,且此行一去,也許……”很多年都不會再見,不過是萍水相逢三兩次,轉眼就可以忘卻……
“那又何妨。”僅僅四字,落如磐石,他眼神之堅定,搭在我肩上的雙手,似一座陡峭峻拔的山轟然壓下,厚重而穩固,“但我不得不回去,否則你以何為后盾?本想留下一次再見,但往后風起云涌,怕你撐不下去,我會成為你最后的退路,你所做的一切,都無需顧慮。”
怔怔回不過神,一時分辨不出他說的究竟是甚么意思,只是看他嘴巴開合,說出不可思議的話來。
我慌亂失語:“我會……帶回聶全,我會答應你任何事,唯獨此……否則……”
我竟不知否則……該怎樣。
掙開他的手,后退一步彎腰作揖:“路上保重。”
腳底倉皇,來往行人撞肩推搡,一下子把我擠進人潮里,待回神回過頭時,萬千燈火形形色|色,人衣彩錦,方才也不過是恍然一夢。
兩手空空,也不知那布老虎掉哪去了,掉了也好,不然留著也不是,扔了也不是。
——往后風起云涌,怕你撐不下去,我會成為你最后的退路,你所做的一切,都無需顧慮。
捂了捂臉,深吸口氣不去多想,但閉眼盡是李源溫和帶笑的眸子,令人心生罪惡,像是在利用這一荒唐又突如其來的情意。
“否則……”用力思索,倘若他真情系于我,該如何,“否則……否則……帶回聶全,我會答應你任何事,否——”
我忽然無處可逃,無處可躲,周身冷意凍結掛在嘴邊的糾結——
長街人群里,那個我從未見過的姑娘,但我應該能認得她,一身紅裳干凈利落,高扎著五顏六色的細辮,五官精致,膚如純蜜,她是這條街上,最美的姑娘,挽著世間里我最為愛慕的人。
誠然,我第二次見過尉遲容笑得如此歡欣,仿若變了一個人,從里到外地變。與我第一次在人群里看到的他重疊,恣意的、狡黠的,帶著一點點滿足與驕傲。
若我六年前能注意他目光停落處,一定能看到桑彌爾的身影。
我匆忙轉身面向攤販,十指掐進掌心,疼痛如絲,一點一點從心頭抽出,將我纏成巨大的繭,隔絕外界聲色香氣,隔絕呼吸,隔絕溫熱。
“師姐,說了多少回,別吃太甜……”
“我還嫌不夠甜,不信你嘗嘗……嘖,死孩子,不嘗就沒資格評判……誒,對,怎么樣?”
“扔了。”
“阿容啊……”
“下不為例。”
“……”
“姑娘,新年吉祥,虎虎生威,一個銅板,買三送一啊。”攤販捧起一手的布老虎到我眼前,不止紅色,藍的綠的紫的,應有盡有,笑得歡歡喜喜。
“……”扭頭看尉遲容桑彌爾消失的方向,人群涌動,悲喜都是幻境。
動了動指尖,無意摸到食指上的金指環,連忙摘下來,還有銀鐲子、紫玉佩、發簪、耳環——
統統胡亂堆到小販手里。
“這里應該值十兩,不夠的話,你到穆府去拿!”匆匆撂下這一句,身后有如猛獸追趕,連小販的吆喝叫喊都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