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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這是要把我這只肥羊送給他們么?”他揶揄著,掰斷山路邊的細枝條,清脆嘎嘣的一聲。
“誒,對啊。”我沒否認。
山林寂靜,禿樹枝頭壓著厚厚的雪,幾只雪兔見人就跑。
“他跟你說要回暉龍么?”我問道。
聞言,李源忽然笑起來,先一步跨上前,反坐在石階上,傾身與我平視:“但我并不想放他回去。”
“致以死地而后生,聶氏總會回來的。”我道。
那個十分眼熟的小十,是本應該死了的聶全。原先猜不到,可是后來遇見聶五,他眼里濃重的寄托期盼之意,分明告訴我聶氏還有人活著。
小十一直纏著繃帶,并不是受傷,而是“六指將軍”的名頭有點響亮,無人不知。而且,方才看到他那眼神,我就確定了,他對我有恨,但不會下手。
聶將軍竟敢把賭注壓我身上,憑的是甚么勇氣?我暗哂。
“我會帶他回天渠,然后再與他去暉龍。”李源一字一句,似是怕我聽不清楚。
“你?”
暉龍是聶氏的故鄉,那里有很多聶氏族人。
“我會出資給他重建聶家軍。”他先發制人,我一路來根本沒想過要如何開口,畢竟萍水相逢,酒肉朋友,各不相知,他若能放聶全回去,已然是最好的打算,三五年,甚至十年,只要我不死,聶全自會來到我身邊。
他扯下腰間的玉佩交到我手上,燙得我想縮回來,但直覺不能,只能用力握著。
“認識這玉的,都是聶家軍,隨時聽候你調遣。”他兩邊嘴角翹起,眼神柔和。
有時我覺得他和秦颯一樣,一樣有著紈绔天性,愛美酒美人里過,但秦颯壓制極為沉重的心事,而李源沒有,他是真正瀟灑一身輕,眼里洞悉一切,卻從不過問任何事。
他自有打算,無需宣之于口,只消得時日來證明。
“遠川大哥……”十分復雜低喚一聲,胸中許許多多疑問到了嘴邊也就兩字,“為何?”
他起身拍拍衣裳,繼續往上走:“還是留下次有緣再見時說。”
“總要透露一點點好讓我安心,”我上前與他并肩,“都說商賈之人重利,不會做虧本買賣,我這也就小命一條。”
“那行,我要你的小命好了。”他順口答道,“可得保住了等我來取。”
我噗嗤笑出來,長長舒了口氣,把胸腔里那渾濁的疼痛一并擠出去。
“我的命可值錢,比名字還值錢。”
“貪得無厭。”李源拿枝條點了我鼻尖,并沒有反對,或是不滿。
“遠川大哥,多謝。”我停在原地,極為認真道,“無論你的目的是好是壞,圖謀或者不圖謀,這場交易我都會跟你定。”
因我走投無路,一無所有。
“成交。”他點點頭。
右山有好幾座山頭,帶李源走的這一座是御林軍剛清掃過的,又是深冬臘月,別說匪盜,一個扒手也沒。山頂設樓閣,朱欄綠瓦,此時被冰雪覆蓋。
巳時,偌大騰玉城就在眼下,抬掌微微一收,就能握在手中。大雪紛飛,久安區與長治區分隔得清清楚楚,那條前夜里暴動的銀龍,又安安穩穩躺著。
“如何?”我撐著欄桿,掰下兩根冰晶,輕輕敲擊著,不等他回答,我說,“看到北面那做山頭了么,那里更高,風景更好。”
“我以為你會給我看最好的。”李源笑笑。
“但也是最險的,吳家寨就在那,寨主是個女子,力大無窮,手持雙錘,私下里咱們都叫她吳大錘。”
“事實上叫……”
“吳大寶。”
“噗嗤——”李源不客氣大笑,“沒甚區別。”
我彎彎唇:“當年就是她劫走我和二哥,后來揚言要把二哥娶回去,做她的壓寨夫君,鬧得人盡皆知,直到二哥把她揍服了才消停。”
“奇女子,我想一定還沒完。”李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對啊,三個月后,她獵了一山頭的兔子狐貍野豬大蛇,抬到府上,把……把我爹給收買了。”我有些恍惚,“阿爹最愛吃這些,常常帶我與二哥來這打獵,然后就地烤著,若是在河邊,還能捉幾條魚,一呆就是好幾天,回去的時候,娘親把前后門關得嚴實,下令侍衛提刀坐在圍墻上攔著,我三人只好跪在大門前,吹了一晚上的風,誒,竟是除了我,他倆都著涼了。”
我微微閉眼,似乎就發生在昨日,還能記得清阿爹穿著件黑麻武衫,箭筒里是他自己削的木箭,弓是先帝賜的冰裂神弓,用最為稀有的白蟒皮與雕骨制成。
小七啊……
他常這么叫我,帶著幾不可聞的嘆息,又像是調侃,從來不叫我華兒,他不喜歡這名字。
“他是……”垂看被冰雪凍結的騰玉城,千里萬里都顯得渺小無比。
“他無所不能,又一事無成。”我扯唇一笑,掐斷冰晶,扔下萬丈深淵。
這十年,是一個將軍的鼎盛時期,有足夠的勇氣,也有足夠的謀略,還有健碩的體格。但都被捆在破舊牢籠里,飛騰不起,整日整日遭盯梢。
恨英雄遲暮,更恨英雄無為。
李源斂下眉毛,嗓音如酒清冽:“穆將軍威名,天下皆知。”
“那又如何?”我微諷,“肉|體凡胎,遲早得死。”
看李源大為疑惑皺眉,我舔了舔牙尖回道:“他若早早歸順秦恒連,不玩那些花花腸子,何至于此?都是……”自找的。
他是個好爹,又不是個好爹。
“節哀。”李源輕聲輕氣,還是驚動手邊的白鳥,撲騰高飛,不畏風雪。
“走,帶你去獵只雪兔,再去河邊鑿幾條魚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