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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南是真,闖北還是頭一回。”忽然有一物朝李源拋來,他趕忙抬手捧接,那是一包灶糖,跟我手里的一模一樣。
我笑瞇瞇捧起手里的與他示意:“豐國小年祭灶王爺,這叫灶糖,很是黏牙。”
“唷,略有耳聞。”李源笑道,“灶神在小年這天上天庭與玉帝匯報人間善惡,這糖是望他往玉帝跟前多多美言的,還黏著不讓他多說,多說多錯。”
“正解。”秦颯豎起一根食指,“走著,帶你倆去瞧大灶王爺,順道蹭點吃喝。”
此時將近巳時,天光明亮,雖是下著雪,但被人間這熱鬧勁給鎮住,落得溫柔小心,長長遠遠的人海里,似乎紅白分明,又紅白相融。
秦颯所說的大灶王爺于長治區正中的東洛廣場,兩條十字主街道的相交點,正中是巨大的三十六階高的祈福臺,當然,這是被御林軍重兵把守的,圍了欄桿,不準靠近。
東洛廣場此時比大街上還要鬧騰,人聲鼎沸,紛紛圍攏游走在廣場西面——那里聳立著巨大的灶王爺神像,神像前邊是城內的酒樓客棧經御膳司指揮開設的大灶臺,烹煎炸煮燙,香氣四溢,架起了大棚擋雪,這是大擺流水宴直到正月初四。
“現還來早了,待天黑時焚香祭祀,送灶王爺上天,那才是熱鬧。”秦颯揚起下巴點指著。
“那就呆混到天黑。”李源來了興致,又回頭與我道,“無邪可得仔細跟好。”
“嗯?”秦颯怔了一下,我踮腳與他小聲:“隨縐了個表字。”他沒聽清,微微彎下腰來,我又說了一遍。
他嗤笑搖頭,將我推到中間,取笑數落:“四兒都比你高,可別被人踩沒了。”
“看模樣,無邪不像豐國人。”李源微微側身擋過來往的行人,與秦颯開出條小道來。
“好眼力,蘇姨的確是楚國人。”秦颯這話說的清晰,但在李源的理解里,可能就是我與秦颯是同父異母的,娘親是平王的妾室側妃之類,下一刻他就說了,“可惜沒隨咱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帶了閨女出來。”
李源哈哈大笑,我掐了掐秦颯的手心:“您這都不惑了看起來還真是年輕。”
打著嘴仗,聽李源天南海北地說著所見所聞,三人霸占十人桌,一占就是一整天,中間還來了幾個紈绔子弟,硬是劃拳干了幾壇子酒,當然,酒是不烈的,秦颯李源二人聯手弄了幾個趕去恭房放水,周圍大漢看上了癮,走一個就自己坐下,葷素不忌地鬧起來,便是中年婦人都湊著熱鬧起哄。
“嘿,小丫頭,”一個大娘給我倒了碗酒,“過年得喝點才像樣。”
我一怔,尋思著要不要接過,那邊秦颯趁亂抬頭大喊:“郝大娘您真是狡詐,自家男人輸給我了您就跑去禍害我閨女,小丫頭能喝甚么酒,可得憑本事來。”
我:“……”
“嘿,小丫頭,那是你爹啊,真是年輕的俊小子啊,怎給保養的你給大娘說說,沒準兒我也成十八小姑娘呢……”那大娘立馬將酒丟過一邊,往我懷里塞了糖果,末了還給塞個荷包,意圖收買,幾個跟她差不多的大媽耳根子尖,立馬湊上來,將我圍城圈。
“……”我嘴角抽抽,看秦颯仰灌一大碗酒,笑得面色泛紅,于是在大娘們甚為期待的目光里,沉吟道,“多喝水。”
“還有呢?”
“嗯……多笑,少煩憂。”
勁跟著一幫人胡扯拉家常,秦颯李源趕上恭房的時候,十萬叮囑:“大娘們替我看好她啊,我就這一個親閨女……”
“是啊是啊……”李源也跟著應和,我總覺得哪不對勁,怎突然多出倆便宜爹?
“放心放心,您去您去……”大娘們嘰嘰喳喳揮手,再看我時眼里多了綠光,“就一個閨女?可憐的孩兒,肯定沒娘疼,我這有幾個好姑娘……”
得,這下從青春永駐變成媒婆搭線了。
周遭人聲鼎沸時久不散,雪漸漸就停了,熱氣、暖意、歡笑,我忽然想起秦颯曾說:豐國很安定,為何要因私打破萬千百姓的平靜?
的確,歡欣又平靜。在萬萬人里,幾個人的性命算甚?待該死的都死了,想活的都如愿以償了,誰是君似乎都不重要。
像天地倒置,天漸黑時,地也就漸亮,巨大的灶坑變成艷陽,赤通通亮著。
小年里最為重要的時刻,便是在此了,擺好祭品,進酒誠心禱告,將去年的舊灶王爺像投進灶坑里,連同甲馬財帛、黃豆干草一同焚燒,點香叩首,送灶王爺上天。
那一瞬萬民叩拜不為帝王,僅僅是默念來年五谷豐登,事事順意,最好能夠升官發財,長命百歲。
捧著分發下來一小袋灶土灰,所有的愿望都在里邊,拿穩就能實現。
于是,一人渺小如砂礫,萬民心愿勝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