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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戚府是不是好東西。”我掩嘴笑笑,“就算我從正門進來也沒人敢攔著。”
“……姑娘莫動氣。”
褪下裘衣披在阿茫身上,先她一步說:“氣得我都要燒起來了。”
“……”
理了理她的領子,絨白裘衣捧得她的臉更為嬌小。許是自幼跟著我,這乍一看,低眉緩笑,氣質內蘊里倒是有幾分像我。
抬步往大姐的槿林苑去。
槿林苑位居宮中西南角,是個寂靜偏幽的。十年前,秦恒連親點大姐為妃,賜了個嬪,然后扔在旮旯里不聞不問,如阿爹掛著昭武將軍的大名號,卻住在長治區(qū)一般,無人問津,十足十地打臉。
忽然間覺得,這場聯(lián)姻也是好的,至少能讓人想起,曾有個穆氏,開國功臣,戰(zhàn)無不勝,而不是像美人遲暮般,凋零得無聲無息。
穆氏想翻身能有幾次機會?不管聯(lián)姻的這根救命稻草是哪只兇險猛獸握著,都不能阻止穆府歸來。
槿林苑外,阿梓早就候著了,站在苑門前左右打望,見到我,忙上前拜道:“阿梓見過七姑娘,一路顛簸,辛苦。”
“快進去罷,難不成在宮里練就了甚么銅皮鐵骨之身?一點兒冷都不怕。”我含笑打趣道。
“七姑娘才是練得銅皮鐵骨的,”阿梓看向阿茫,皺眉道,“你這丫頭真是的,凍住姑娘如何是好?”
“無礙,是我覺著悶熱罷了。”我擺擺手。
“姑娘您就寵著她罷,小心再寵出個八姑娘來。”阿梓是阿茫的姐姐,鬧騰的性子,但鎮(zhèn)定如阿茫也怕她,聽了姐姐的話,不敢反駁言語半分。
好笑地接過阿茫手中的傘,自個兒往里頭走去:“你姊妹二人也許久不見了,聊些體己話去罷,路我認得。”
都說槿林苑不是冷宮,勝似冷宮。這天氣冷凍異常,屋瓦多年沒得修葺,大風銳利,些許的雪鉆進屋里,久久才化去。
繞過游廊,庭中僅一株白梅,縱然傲骨嶙嶙,也抵不住如此大的風雪,枝頭所剩無幾,不得不彎下。進了大姐住得槿和殿,風也小了些。
穆昭聽得收傘的動靜,趕忙起身迎上。比之穆府的時候,她如今瘦弱許多,下巴尖細,大眼凹陷,不似當初那個豐腴的姑娘,滿面紅光入宮,說:“將來我定母儀天下。”
那時,我總仰頭看她,她下巴亮潔,長睫如蓋,蓋住我的天。
一絲酸澀涌上喉間,我微微后退,跪下,貼著殿上腐朽的木,與她長長一拜:“臣女穆華,見過安嬪娘娘。”
我信她將來定能母儀天下,因我能為她鋪一條康莊大道。
衣袂窸動,穆昭壓底喉音:“……起來罷。”
“謝娘娘。”
我來到此,定有許許多雙眼睛盯著,如槿林苑的另外幾位妃嬪,倘若不做此姿態(tài),就是嫁入戚府,她幾人也不會看在戚府的面子上,對穆昭手下留情的。
“來,坐罷,得知你要進宮,今兒大清早就讓阿梓取了梅上新雪來煮茶,這丫頭毛毛躁躁的,生生將花都給折下來了。”穆昭嗔道,無了以往的濃妝艷抹,素衣雪顏的,也有些江南女子的柔弱之意。
“花折也有再開時,娘娘不必心憂。”望進她的眼里,意有所指道。
她一怔,噗嗤一笑:“是是是,要嫁人了,都會安慰我了。來,嘗嘗這茶,知你嘴兒刁,為此,我學了一個多月。”
笑笑接過,暖手暖心,入嘴微澀,而后回甘無窮,口齒生津,還夾著些梅蕊馨香。
“還行罷?”
“今夜我都想留在此喝光你的茶了。”
“呵呵呵……巧嘴兒,”她一點我鼻尖,“娘親可安好?”
“近來氣色好多了,今年冬日雖冷上些許,但也得每日出門走動走動。”我抿著茶,繼續(xù)道,“二哥前兩日捎來書信,說楚國節(jié)節(jié)敗退,不日便可凱旋。”
她點點頭:“那便好,如今也嫁人了,你性子溫和,記著莫讓人欺負了去。”
“大姐,我可是連二哥都打倒過的呢。”我揚揚拳頭,咧嘴一笑。
“你呀……”
小聊了一會兒,自袖兜中將小匣子取出,“嗒”放在桌上,緩緩道:“宮中多有不便,望娘娘收好,愿此后沾得您半點福氣,宮中梅花得常開。”
穆昭一怔,微微抿唇,雙眼泛起瑩潤,卻生生逼了回去,我曉得她讀懂了我的言下之意。但見她拿起坐塌邊上的妝奩,取出里頭一方紫檀盒子,細細撫著上頭的花紋:“你兒時呀,便賴著我要著支玉簪子,我就是不給你,如今大姐沒甚么可給的,這支便當做嫁禮罷……以后,再補上一份大的。”
那是支雪紅牡丹簪,通身瑩白,唯花是艷紅的,一看便叫人歡喜。
我跪坐在地,抱著她將頭埋進她懷里,溫軟,帶著清冽梅香,腦袋傳來不輕不重的撫摸,生生把淚給逼出來。
愿我此去順順利利,穆府翻身,穆昭得寵。
“戚府這火坑總得有人去。你莫要怕。”穆昭話語細細,陳述事實,“你雖溫和好說話,但我知曉你和祖父一樣固執(zhí),烈起來,別說玉兒,我都要敗給你。”
“選了這條路,羞辱、虐襲、怨恨、瀕死,你都得忍著撐著,我會救你,整個穆氏都會救你,義無反顧,一如你此刻的決定,一切為穆氏榮耀,而生而死。”
她看進我眼,一字一句,若如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