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和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市是省會,是他度過大學生涯之處,相隔數年,改變不大,公交車路線稍有調整,但他很快就摸清了道路。他給從前的室友崔俊發了消息,說“到了”,就一路坐到校園旁的一站。校門兩側呈坡狀的幾十盆花盆仍在,只是風摧雨折,一片蕭瑟。蕭瑟中他看到了崔俊,忙帶笑迎上去。
二人找地方把許杰的行李寄存起來。友誼是在的,只是近幾年見面不多,有種熟悉的陌生。不過這再次熟悉的過程是愉快的,像春天,陽光消融了河水,水流不斷沖刷著未融的冰面,直到一條河全部解凍,亮閃閃的新生的歡喜,暢流無阻的奔放的快樂。
二人在教學區逛了逛,在民國時建的教學樓前合了個影。蒼藍、蒼綠的背景前,是兩個面目全非的中年人,許杰的頭發尤其掉得厲害。
他們到對面的宿舍區去。景物依舊,但那些拿著飯盒、課本、MP3的大學生,都是許杰的下一代人了。兩人到以前的宿舍樓下,崔俊說:“上去看看嗎?”許杰搖頭:“算了,你以為趙鴻舜、單昆會在里面?”崔俊笑道:“說起這兩個人,單昆畢業就沒消息了。趙鴻舜剛開始一周一個電話,懷念大學生活,要死要活的。過后就一月一聯絡,再后來逢年過節問候一下。”許杰伸手摸摸宿舍樓的墻壁,腦中浮現出1003宿舍的格局:“他跟我也是。你的話可以修正為‘逢年’發消息,過節已經不發了。”崔俊笑道:“好像是的。”
繞過宿舍樓,往噴泉那里漫步,路經女生宿舍。許杰說:“江雪凝跟戴文忠結婚沒有?”崔俊說:“結了,孩子好大了,在戴文忠老家辦的酒,同學一個沒請。”許杰說:“這班長,夠絕情的。”崔俊說:“也夠本事的,我們班就他們一對修成正果。”他脫口而出,立刻后悔了。許杰鑒貌辨色,也就明白他的擔心,因此笑笑說:“沒事,這么多年,我早放下了。”崔俊松了口氣說:“那就好。”
許杰說:“你是一直在本地的,知不知道她后來怎么樣了?”崔俊說:“不大清楚。背棄你的女人,我會理她嗎?”許杰點點頭說:“也說得是。不過她……有她的難處。”許杰平時幾乎想不到孟婷,但到這個環境里,當年的一點一滴如在眼前。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光是這一點就叫他終身難忘。有一瞬他還想到:“孟婷妹妹的腎病該好些了吧?”小孟是喜歡他這個“姐夫”的,他想孟婷要與他分手,小孟說不定曾激烈地反對過。
他正在出神,崔俊手一指說:“看!”
許杰一看,是食堂一側的凹陷處,一架縫紉機,一筐碎布,閔嬸在那里專心地補衣服。許杰遠遠瞧著她說:“她倒沒大變。”兩人走過去打招呼,許杰說:“閔嬸,還記得我們嗎?”閔嬸擦擦老花鏡,仔細辨認,看了半天。許杰笑著模擬閔嬸的口音,說起當年的笑話:“民國十八年,姑娘我十八歲,地主要討我做小老婆哎……”閔嬸“啊”的一聲:“你是許……許……”崔俊笑接道:“許杰。”閔嬸說:“對,許杰!”
許杰在她攤邊的矮腳凳上坐下:“閔嬸都沒老,你看我頭發都稀了。”閔嬸實話實說:“還胖了。許杰啊,那時候人家壞心眼的,要發告示趕我走,你和你們班同學一塊幫我的忙,貼傳單,打報告,我心里記著吶!”許杰笑道:“那回我們還有幕后軍師,就是我們班主任。”他問崔俊:“孔老師呢?”崔俊說:“連出了幾個學術成果,被復旦大學挖走了。”許杰笑道:“我校的損失啊!”閔嬸拿手摸摸許杰的風衣,說:“扣子松了,脫下來我加固一下。”許杰也不客氣,脫了外衣遞給她。閔嬸仔仔細細地界線,運針,弄好了還給許杰披上。許杰說:“謝謝閔嬸。”閔嬸看看他,嘴顫顫地要哭,憋了半天才說:“你看看,你也有皺紋了,這是從哪兒說起!”許杰穿好風衣說:“帥不帥?”閔嬸吸著鼻子說:“帥。”許杰笑道:“那么有皺紋有什么關系?別的沒有,氣質還有嘛。”閔嬸咧開嘴笑了:“對,對。”
許杰同她道了別,與崔俊往校外走。崔俊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祖孫。”許杰說:“自從好婆、外公去世,我看哪個老人都像自家人。”
一陣歌聲傳來,是學生的手機鈴聲,音調極怪。許杰說:“是《忐忑》吧?”崔俊笑道:“網上封為‘神曲’,據說王菲都覺得難唱。”許杰說:“雖然怪怪的,但是不難聽,是西藏民歌、京劇花臉和西洋女高音的結合。”崔俊暗中欽佩,分別多年,許杰在這方面的修養和靈性不減當年。二人找到學校里以前常吃的一家特色小店“小銀河”吃飯。許杰觀察了一會兒笑道:“你怎么光吃菜不喝湯?”崔俊怔了怔笑道:“習慣了。我現在像駱駝,特別耐旱。”又談了半個多小時,許杰看了下手表。崔俊付了錢,有點不大想走的樣子。許杰笑說:“別啊,以后我到上海,離這邊就近了,往來方便得很。”
出了飯店,走了一截子路,校門口遙遙在望。崔俊說:“你等下是到你舅舅家是不是?”許杰說:“來一趟總得看看舅舅和表弟,正好住一宿,明天早上的車票我買好了。”崔俊笑道:“安排得絲絲入扣。”許杰說:“我是正式跳槽了,你要是在石化公司干得不開心,也不用綁在那棵樹上。四十多怎么啦?男人的黃金時段。別忘了你是我們那一屆唯一的雙學士,難道就找不到一家識貨的?”崔俊這次見面,全程笑著,這時才嘆了一口氣說:“跳槽,談何容易。你現在沒有婚姻的牽絆,來去自如,又現成有對口的公司高薪聘你。像我這種情況,拖家帶口,又不及你有天分,手上還剩下多少資本?輕舉妄動等于自殺。‘雙學士’更別提了,誰拿它當回事就是天真。我拿著文憑換了三家單位,結果怎么樣?繞了一圈還是石化公司。”許杰說:“看來沒幾個人是真正活得舒心的。”崔俊笑笑說:“不舒心的事多了。上個月我夜班,尿結石疼得發寒顫,工友把我送到醫院,又是打‘杜冷丁’,又是做‘碎石’。”許杰責備他說:“你是這種體質,平時就要注意多喝水呀。”崔俊說:“天天盯著監控器,一盯都是幾小時,一個環節都不敢大意,哪顧得上喝水啊。”許杰黯然道:“你跟我各有各的難,都難。”崔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笑道:“是的,都難。”
許杰在大廳給崔俊掛急診時,有種荒誕之感。崔俊的病竟是說發就發,倒讓許杰半扶半抱地把他一路送到鄰近的醫院。
崔俊在里面做“體外碎石”,許杰在門外等著。隔著一道門,是學生時代最好的兩個朋友。崔俊的□□和冷汗,當時使許杰驚悸,這時交了費,一切托付到醫生手里,平定下來,只使他覺得難言的傷感。那個英華內斂、聰敏誠篤的青年室友,跨入不惑時,就是這么一副模樣。
許杰到底不放心,打電話叫了表弟謝荻過來。謝荻在醫院有熟人,不免又走后門請人格外精心照應。兄弟倆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說話。許杰見謝荻皮膚黝黑,頗現風霜之色,暗想:“表弟這些年也不容易。姐姐不在了,我媽這一系的兄弟姐妹也只有他了。”不由感到一份手足之情。
天色暗了,但還沒暗到開燈的程度,倒有淡淡月光提前從盡頭的窗子里斜透進來,讓許杰想起“舊時月色”。謝荻不認識崔俊,這時便問問他的來歷;一面又說起洪哲,咬牙切齒地后悔當初不該介紹給許杰認識。許杰說:“你不介紹我們也會撞上,而且都過去了。”謝荻剛想接口,忽然眼望那頭,愣住了。
許杰一回頭,笑容凝在臉上。那人也止了步,但隨即快步走來,口氣輕快得異樣:“許杰?真是你?真太巧了,真沒想到在這兒碰見!”她連用三個“真”字,十足泄露出內心的激動。謝荻說:“哥,我下樓買點東西啊。”徑自去了。許杰竭力鎮定著心神招呼:“孟婷。”
孟婷胖了些,發型、衣飾是中年婦人的端然,神采風韻依然出眾,但少了一層靈動,比起大學時的清雅絕俗,遜色不少;不知是不是思慮過度,膚色不夠光潤,臉上更有許多細碎的紋路。二人彼此打量,均覺得滄桑歲月橫在他們面前,萬千感慨一時無從說起,多少風景如同昨天,卻已相隔無數個日日夜夜。
許杰強笑道:“我變得厲害,你還認得我?”孟婷在他身邊坐下惋嘆:“變的何止是你?”許杰在腦中飛速調動著詞匯,沒話找話:“來看病?”孟婷搖頭說:“不是我,是……嚴伯伯。在醫院進出了幾次,這次的勢頭有點險。”許杰道:“他兒女沒來照料?”孟婷頓了頓才說:“他兒子女兒有意想支開我,我就出來轉轉。”許杰沉默片刻方道:“那你以后怎么辦?”孟婷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才低聲匆匆說了句:“正在想辦法。”許杰心想差點忘了她是個怎樣厲害、有決斷的女人,大約總有法子在遺產分配上爭到她應得的那一份的。想到“應得的”,初見她時的震動漸趨平緩,面對她也不再那么失措了。孟婷轉了話題說:“在等誰?你愛人嗎?”許杰說:“為什么這么問?”孟婷笑道:“要不然你可不會這么上心,專程把你表弟請來陪護。”許杰暗想和慧芬的事一言難盡,何必對她詳說,因此含糊應了一聲。孟婷不便直問,側面探詢:“你孩子幾歲了?兒子還是女兒?”許杰胸口一陣刺痛,眼前卻浮現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的面影,順口說道:“女兒,上小學了。”
孟婷沉吟未答,醫生恰在此時把門拉開一線,在里面叫道:“病人家屬,進來扶一下。”許杰忙站起來說:“來了。”向孟婷說,“我進去了。代我向阿姨和小孟問好。”孟婷叫了聲:“許杰!”許杰駐足看她。孟婷凄然道:“我妹妹不在了。”許杰心里“咯噔”一下。孟婷望著他說:“她還是記得你,說你好,說你才是……”
她的話給手機聲中斷了。她聽了幾句,迅速掐斷手機,起身就走,邊走邊側過頭半解釋地說:“叫我過去了。”想來是嚴伯伯那里又有了新變化。許杰點點頭,目送她消失在走廊轉彎處。她走得太急,竟忘了要他的聯系方式;他明明記得,卻沒有出言提醒。兩人同屬于本能反應,等他回過神來才真正確信,她始終還是那個實際的孟婷,而他早不是那個為愛盲目的許杰。他能理解她,雖然不能認同;也會祝福她,隔著遠遠的距離。這樣一想,他體味到一絲雜著輕松的惆悵。
他推門迎向虛弱的崔俊。他沒有在孟婷面前提崔俊,也不打算在崔俊面前提孟婷。崔俊嘆道:“這病總是斷不了根。”許杰扶著他說:“能斷根的,只要下得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