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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許杰藉著詳查甲狀腺的理由,請了幾天病假,陪呂瀚洋夫婦遍游D市。他來此地不少年了,卻沒能變成“D市通”,生活比較簡單,不大游逛。他就請戚棋來當導游。
戚棋四處跑慣了的,哪個角落有蘭州拉面,哪個角落的狗不理包子最地道他都一清二楚,當然勝任愉快。呂瀚洋說占用他的時間不太好。許杰笑說沒關系:“他自己是老板,手下有員工,上哪去拍拍屁股就走。”戚棋笑道:“喂,有那么夸張嗎?”
他上個月剛在4S店買了輛寶馬,把舊車淘汰了。許杰倒不羨慕他的經濟實力,反而很羨慕他成天興興頭頭的。他也有競爭對手,也有高低起落,心態卻始終很好,待人也保持著誠懇真摯。按說做生意太單純容易吃虧,他偏偏以他的實誠得到很多人的好感,凱歌常奏,捷報頻傳。許杰想這就是典型的“性格決定命運”。
這晚戚棋在“登云樓”設小宴,為呂瀚洋、劉芳送行,于茜另有要事沒來。許杰無論如何不肯讓戚棋請客。戚棋生氣了,說:“要不要跟我算得這么清啊?”許杰笑道:“別勒眼爆筋的,我哥哥嫂子來一趟,煩了你好幾天,這頓餞行酒你還跟我搶?”戚棋大手一揮:“話不是這么說滴。”許杰看他莽漢子故作可愛,不禁哈哈一笑。戚棋笑道:“你這個朋友對你這么好,我幫你表表心意、撐撐場子是應該的。說著我就來氣,生病也不跟我說,千里迢迢把人家弄來。本來想跟你絕交的,一想我倆是租房子租出來的階級感情,你又可憐,單門獨戶在外地混,我才原諒你了。”許杰笑道:“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席到中途,呂瀚洋敬許杰的酒。許杰說:“我敬呂哥。”呂瀚洋和他碰了碰杯說:“一樣。”二人一口喝干,呂瀚洋說:“照顧好自己。還有,請戚棋給你張張眼,再找個女人,成個家。”戚棋笑道:“就怕他眼光太高。”許杰笑笑說;“暫時不找了,一朝被蛇咬,婚姻這東西,叫人心寒。”呂瀚洋說:“那是你沒找對人。”許杰說:“等甲狀腺好透了再說吧。”戚棋一本正經地說:“關甲狀腺什么事?只要前列腺好就行了。”許杰“噗”的一聲,一口湯噴出來,好在反應靈敏,掉頭朝后。呂瀚洋、劉芳都笑。
四人處身于“登云樓”三樓的小套間里,一樓大廳最便宜也最喧鬧,二樓大包間常被公款吃喝的人占滿。三樓小間最安靜,每一間帶單獨的洗手間,有衣櫥、酒柜、牌桌。墻上兩個按鈕,一個是自動感應的空調,只需打開,溫度不必人調,恒定二十六度;一個是音樂,造氣氛的。戚棋選在這里,足見用心之誠。
他原點了很多昂貴的菜,有一些名字嚇人,其實沒什么吃頭。許杰拿過菜單,一一替戚棋改過來。鴨掌、雞舌羹雖價格不菲,確是可口,許杰留著沒動。他補的菜口味偏清淡,營養、賣相俱佳;海鮮只要了兩樣,甜菜點的是冰糖桂花櫻桃夾心小圓子,紅酒要了D市不多見的“假干紅”——喝著跟干紅一模一樣,其實一點兒酒精沒有。服務員微笑著說:“這位先生真會點菜。”戚棋嘆道:“這就是暴發戶和沒落貴族的區別呀!”許杰笑道:“滾你的蛋,你好像是文化人吧?我也不貴,也不沒落。”服務員咬著牙齒忍笑,酒窩兒淺淺的。許杰想她就像這小套間本身一樣可心。
呂瀚洋在酒桌邊笑道:“甲狀腺、前列腺就不討論了,不過‘強的松’中途不能斷,要記得天天吃。”劉芳說:“到了時間就復查,盡快減量。”許杰應了,說:“我問過了,過半個月就減到早兩顆晚一顆,再吃吃就是早一顆晚一顆,早一顆晚半顆……”戚棋說:“那不把你煩死了?”許杰說:“就是啊。激素藥是得這么一點點減的。”戚棋說:“人怪,得的病也怪。”許杰正要回嘴,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輕聲介紹:“海帶梓排藥膳湯。”
許杰趁服務員給大家分湯的工夫說:“這道菜好,我特意讓點的。它是大瓦罐里套小瓦罐,文火煨足六個小時,把六種藥材、肉味、海帶的鮮味逼出來,營養全在濃湯里。這要是不套個小瓦罐,骨頭和海帶早就煮爛了、化了。”眾人聽了,都說“要好好嘗嘗。”許杰自己卻不喝,呂瀚洋問他,他笑著說:“這是特為你們要的。‘亞甲炎’不能吃海帶、紫菜。”戚棋連稱他沒有口福。
許杰喝了口茶,手機響了,一看,是田明輝。他忙接了,走到屋角笑道:“田科長,你好。”田明輝說:“少來,在干嗎?”許杰說:“在吃飯。”他想他生了病不告訴田明輝和楊倩,求助于呂瀚洋和劉芳,田明輝知道了,難免不高興,因此索性不提。田明輝說:“跟你匯報匯報戰況啊。史艷紅的副局長大概做不長了。”許杰心中一喜:“查到什么了?”田明輝說:“我來了個曲線救國,叫我的鐵桿跟市里的審計員反映情況。審計員下來‘年審’時就特別注意史艷紅,發現她當財務科長期間,電腦上的賬目和她手寫的賬目數字不投。猜猜相差多少?三十萬!十年以上徒刑是跑不了的。她自首了,想爭取輕判。鐘雨城在找人活動,爭取給她來個從重從快。她做夢也想不到,我和鐘雨城盯了她好幾年,一直等著收拾她。”
許杰心胸大快,連說:“很好,太好了!這就叫得意忘形,利令智昏!她幫著秦局害我爸,現在輪到她自己了。該怎么謝謝你好呢?”田明輝順口笑道:“以身相許。”許杰正兒八經地說:“不具備先天的可能性啊,唉!”二人笑了一回,許杰說:“對了,秦局怎么樣了?”田明輝說:“低調多了。”許杰說:“僅僅是低調?太便宜秦老頭了。”田明輝說:“你想搞他?”許杰冷笑道:“我爸剛入獄時說過,秦和史都有問題,史穿幫了,秦這個幕后老板,手腳也難保干凈。史艷紅既然自首,說明她怕;她既然怕,就有可能把秦老頭招出來!順藤摸瓜查一查,指不定有大收獲。以前我們想不到這一層,證明那時候畢竟還嫩哪。”田明輝笑道:“可不是?總要進步的嘛。趁著史艷紅嚇破了膽,是個空兒,回頭我就跟鐘雨城商量去。”許杰心道:“你這家伙,這種擔著干系的事,就找鐘雨城一塊兒分擔責任。”他很想問問田、鐘二人關系如何,想了想還是沒說。他們會不會是因有了史艷紅這個共同的敵人才長期聯手,將來會不會再有反復,眼下都還是未知之數。
許杰一回頭,呂瀚洋在身后不遠。戚棋、劉芳在飯桌上聊天。許杰有些尷尬,笑道:“干嗎聽我講電話?”呂瀚洋臉色不大好看:“我來拿餐巾紙,你擋在桌子前邊。”
許杰讓開一步,呂瀚洋開了抽屜,拿出一疊餐巾紙。他看了看許杰說:“許家的人,骨子里是不是都那么不服輸?你姐姐是,你也是。”許杰笑了笑。呂瀚洋說:“你滿腦子是報仇,想的是怎么像秦局、史艷紅整人那樣去整他們,這么下去,你跟他們有什么區別?”許杰淡淡地說:“區別在于,他們是主動的,我是反擊。”呂瀚洋說:“你在工作上做出成績,就是對這伙人最好的反擊。你過得越好,成就越大,他們越失敗。非得耍陰謀詭計才解恨嗎?”許杰說:“呂哥,我知道你很正直,不過你不要把你為人處事的一套強加到我頭上。”呂瀚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你以為你的甲狀腺是癌癥的時候,你計較過這些嗎?現在虛驚一場,你就恢復你那些‘計劃’了。假如我是你,在鬼門關轉了一圈,我會把所有仇啊怨的全都看透。你是聰明人,大道理不用我講,千句萬句歸一句:‘做人要有高度’。聽不聽得進去,隨你的便!”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說:“我把你當家里人,老實說,我對你很失望。”
呂瀚洋加入到劉芳、戚棋的談話中,如常地說笑,維持著一貫的親而不昵的態度。許杰獨自在距離外看著他們,委屈,不甘,感動,躊躇,紛至沓來。
次日他把呂瀚洋夫婦送到車站,把路上吃的面包和飲料檢查一遍遞給他們。劉芳叮囑:“有事就聯系我們。”呂瀚洋說:“你回去上班吧,小心扣你的考勤獎。”許杰笑道:“我是領導班子成員,誰敢扣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