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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哲說:“怎么不說話?”許杰說:“洪主任想說什么?我洗耳恭聽。”洪哲不語。許杰明知對方是另有所圖,但幾年來首次聽到從前的兄弟不打官腔,依稀回到了他剛來時無拘無束的狀態,心中稍稍一軟。許杰試著研究自己的心理。單憑一個洪哲,不會立刻就激起他情感的漣漪。但是洪哲所代表的,還有大學校園的浪漫,有歌舞激情的青春,有許家、謝家回光反照階段的美好回憶。洪哲不僅是往日的朋友,還是舊時無憂無慮、幸福得令人沉醉的空氣的象征。某種意義上,他是唯一一個維系著許杰的“當下”與“過去”的人物,是無可取代的鏈條和紐帶。許杰說:“什么都不用說了,同事也是緣分,是不是?”洪哲笑著說:“是。”
二人登臺眺望。北方長江似帶,煙樹飄渺。東面金、焦二山掩映于江山之間。西面的棲霞、牛首山則隱在茫茫云海里。洪哲想:“套不出你的話來,就得先下手為強,把你抹黑搞臭,讓你說什么也沒人信。”許杰卻想:“有什么算盤還是回去再打。在這樣飄然出塵的地方,謀算他人,就是罪過。”
旅游回來后,洪哲日思夜想,一面在工作上積極表現,一面對曹院長含蓄地釋放一些信息,一面想著先發制人,給許杰個冷不防。
這天他騎車回家,在巷子口看見個女人在買包子,側影好熟,倒有點像林芝。他渾身打了個激靈,忙蹬了兩下腳踏,猛的加速,橫擋在那人面前,定睛一瞧,不是林芝是誰?
林芝一愣,退了一退,撒腿就跑。她也是學舞蹈的,雙腿修長,體能也比一般女人強,跨一步等于人家一步半,轉眼跑出一條街去。洪哲要不是騎著變速車,還真追不上她。末了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停下,相對噴氣,像兩部剛剛下場的賽車。
噴完了,林芝說:“你想怎么樣?”洪哲說:“你說呢?”林芝說:“該不會想搶我的包子吧?”她在這當口還能開玩笑,“臨危不懼”的風范倒讓洪哲挺佩服。洪哲說:“上次舞蹈大賽說好了跳雙人舞,錢你也拿了,為什么不來?”林芝說:“我有突發事件。”洪哲說:“是突發,還是早有預謀啊?”林芝向天翻了個白眼,仿佛得罪她的是頭上的青天:“你全猜到了還問我干嗎?”洪哲說:“別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揍你,忍耐是有限度的!”林芝面無愧色地說:“那就別忍了,街上這么多人,你有本事把我先奸后殺?”以她這樣婀娜優雅的身姿,竟說出這樣粗鄙的話來,一時倒嚇了洪哲一跳。他說:“難道你還敢惡人先告狀,大喊‘非禮’嗎?”林芝嫣然一笑,百媚橫生,輕啟朱唇,猝然銳叫道:“非……”
虧得洪哲嚴加戒備,眼明手快,手一伸死死捂住她的嘴。她對送上門來的手指不客氣地狠咬了一口。洪哲痛得吸涼氣,縮回手連連甩動:“你神經病啊?”林芝說:“是啊,再神經的事我也做得出來。比如扯下自己的衣服,說是你撕的。”洪哲見她油鹽不進,撒潑放刁,只得無可奈何地說:“姑奶奶,算我怕了你。你,我不想追究;指使你的那個人,你得把他供出來。”林芝說:“有好處嗎?”洪哲驚奇地瞪大了眼:“你還跟我討價還價?”林芝以一種天經地義的口氣說道:“當然了。市場經濟,你是買方,我是賣方,或者叫出賣方。要我出賣以前的雇主,你總要拿出點誠意來吧?”洪哲咬咬牙說:“二百。”林芝在陽光下研究著她的指甲油:“打發叫花子呢?”洪哲說:“三百。”林芝的回應是挑了一個包子來吃。洪哲說:“四百,不可能再多了。”林芝笑了:“四、死諧音,多難聽。這樣吧,一只手。”她豎一豎左掌,意思要五百。洪哲靈機一動說:“行!而且上次預支給你的酬勞也不用你退!但是得勞你的駕多費點事。市場經濟,也得兼顧買方利益,是不是?”
林芝吃完包子,順手在洪哲高檔的桔紅毛衣上擦擦,就像擦家里的破抹布:“你想我到你單位,當著你們老板的面,指證那個姓許的?”洪哲顧不上心疼毛衣,忙說:“真聰明!不過這是第二步。第一步,你先把這件事的經過發一個帖子到我們D市的‘百姓話題’網上。”林芝說:“真麻煩,好吧,沒道理有錢不賺。”她一跳跳到洪哲的車后座上,指指方向說:“送我一段。剛才你追得我暴走了一條街,腳疼死了。”
洪哲深知跟她爭辯將沒完沒了,況且有求于她,加上她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帶著也不掉價,因此二話不說,調轉車頭就騎。她的兩只腳互相搓著,把皮鞋褪下來一大半,挑在腳尖兒上一蕩一蕩。洪哲說:“小心鞋掉了。”林芝說:“這點兒基本功還是有的。”洪哲假作隨意地說:“其實你是不是真叫林芝?”林芝說:“干什么?幫我相親?名字是個代號,不用執著。”洪哲好氣又好笑:“你還挺看得開的。”林芝笑道:“除錢以外。”洪哲騎著車說:“不知道是什么環境培養出你這種奇葩。”林芝說:“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在罵我。”洪哲脖子里一熱,一個軟乎乎的物事直接從領子縫鉆到衣服里去了。他大驚道:“什么東西?”林芝說:“另一個包子。你見過有人買包子只買一個的嗎?就你這樣的智商,難怪斗不過那姓許的。”
“嘎”的一聲,車停了。洪哲從內衣里抖出圓溜溜的菜包子:“以后別在我跟前提他!”林芝說:“哦,明白,觸到你的痛處了,sorry!”洪哲冷哼一聲說:“痛?他配嗎?他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在曹院長那里都不會□□裸地攻擊許杰,反而在這個不相干的江湖騙子面前,盡情流露了出來。林芝摸摸他頭發,像給小狗梳毛似的:“帥哥,不生氣了,乖。”洪哲狠狠推開她的手說:“你很快就會知道,怕人觸到痛處的是哪一個!”
林芝說到做到,次日就把那爆炸性的帖子發上了網,自己注冊了二十幾個化名,扮成男女老少,甲乙丙丁,在后面頂帖,不讓帖子沉底。這時的網絡早不是許杰大學時的網絡了。它融入了千家萬戶,直接參與士農工商的生活。網友的言論威力大到不可思議。眼下又正值對權謀、辦公室政治最熱衷討論的風頭上。許杰一下子出了名,至少在D市,無人不知,哪個不曉。于茜和慧芬急得要幫許杰辟謠,許杰卻說:“本來就不是謠言,沒冤枉我。做了就要承擔可能的后果,我早料到他不會罷休。”他預計祁院長很快會找他談話,預先做了些準備,在慧芬看來也是聊勝于無。
許杰原想由始至終瞞著慧芬的,沒想到丈母娘在網上玩游戲、開博客,相當活躍,一收到消息第一時間就轉告了女兒。慧芬這時已從娘家回來,恢復了無所事事的狀態。平地起驚雷,掀起如此風浪,要她置身事外,的確也難。丈母娘發動老網友們在帖子后面與林芝及其化身、洪哲及其黨羽展開罵戰;慧芬懷著孩子,無法上網,只好用文藝腔對著許杰流淚:“可怎么好?真個兒急死人了!”她不僅說,還有具體行動,比如晚上在陽臺上對著月亮喃喃自語,或疊著許杰的衣服嚶嚶啜泣,活脫脫是個喪夫不久的未亡人。許杰被她擾得神經衰弱,心想:“沒死還被你哭死了呢!”怕她心情不好,影響胎兒,悶住了不說。
該來的總歸要來,周四下午,祁院長叫許杰到他辦公室去。于茜憂慮之情,現于顏色,礙著其他同事,又不好說。她看著許杰出門,就像看著他上刑場。
許杰敲了敲門,推門而入。祁院長、曹院長等幾個領導都在,洪哲也在,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式。祁院長指指對面的沙發讓他坐。林芝利落地往右邊挪了挪,自然得很。許杰也不看她,靜候祁院長開口。沉默片刻,祁院長說:“最近網上有些言論,鬧得沸沸揚揚,對你很不利,你知道嗎?”許杰點頭。祁院長說:“我們是自家人,打開天窗說亮話,是不是實有其事?”許杰說:“沒有。大概有什么誤會。”曹院長臉板得一絲笑容也無,與平時大異其趣:“誤會?林小姐坐在這里,你還說是誤會?”許杰說:“她的話是一面之詞,不能全信。”曹院長說:“那你的話就不是一面之詞嗎?”許杰陡然回了一句:“是你問還是祁院問?”他明明是說,她越俎代庖,不是一把手卻行一把手之事。他從來不跟她正面相抗,曹院長很吃了一驚。她看了祁院長一眼,抱歉似的,就笑笑不作聲了。
祁院長問另兩位副院長的意見,曹院長身為二把手還被嗆得說不出話來,他們更不會發表高論了。祁院長便說:“洪哲你說說。兼聽則明。”洪哲把那天的情形詳詳細細、有條有理地復述了一遍,不激動,不發飚,不上火。他越是做出平靜克制的姿態,同情分得得越多。祁院長“嗯”了一下說:“那么……請林小姐說吧。”
林芝說:“我原來不想說的,是禁不起良心的煎熬才站出來的。”洪哲差點笑了,心想“你禁不起金錢的誘惑才是真的”。許杰望望林芝,沒吭聲。
林芝說:“那天我答應跟洪哲先生組一個雙人舞參加亭湖區的比賽,誰知在津門廣場那里突發急性腸胃炎。我電話里又不好說我正在公廁里上吐下瀉,只好說堵車。我越想越對不起你們,就跟小學生做了壞事躲起來不敢見老師似的,就關了手機到醫院去吊水了。你看,這里還有針眼……哦不對,是好久以前了,針眼看不出來了……”洪哲聽到這里,詫異地看她。
林芝煞有介事地說:“人吃五谷雜糧,誰能保證沒病沒痛呢?我錯就錯在當時不及時說明情況,事后又舍不得那筆勞務費,沒退錢就跑啦。唉,從此我晚上就睡不著覺……”祁院長打斷她說:“等等,怎么你說的,和洪哲來匯報的不一樣?”洪哲站起來說:“因為她被收……”林芝立刻接上去說:“我被人收買了,就是他!”她的手指甲幾乎劃到洪哲的眼皮,嘴里兀自不依不饒:“他說他給我五百塊錢,誣陷這位我不認識的先生。他說他跟這個人不和,只要我指證這位先生,事后他再加我五百!網上的帖子也是他教我寫的。”洪哲一股寒意從背脊上直爬上來:“你胡說八道!”祁院長沉著臉說:“讓她說完。”曹院長盈盈一笑說:“這個騙子想挑撥洪哲、許杰兩位骨干的關系……”
林芝悲憤地跳起來直問到她臉上:“阿姨,你是說我嗎?別以為你穿著套裝就是上等人了!我知道什么骨干肉干?他們關系好不好關我屁事?你要幫姓洪的也幫得高明點兒,直接懷疑你們倆不清不楚!操,大不了把錢吐出來!”
“啪”,她扔下五百:“洪老師,你的。”
“啪”,又扔下一千:“上回比賽的勞務費。”
“啪”,又扔下五百:“當是我的違約金。你們‘文學院’成天都在鼓搗什么東西啊?栽贓嫁禍的也有,披畫皮幫小白臉脫罪的也有。老娘好不容易強盜發善心,想懺悔一下,說說真話,還給你們侮辱!騙子也有尊嚴啊!”
她用力把門一拉,回頭怒沖沖地說:“看到你們就想吐!”這個有尊嚴的騙子摔上門,揚長而去,隔多遠還聽見她的高跟鞋“哚哚哚”地響。
室內寂然。過了片刻,許杰說:“這人很不靠譜,看來我們都被她耍了。”曹院長、洪哲只得稱是。另兩位副院長幸災樂禍地想:“曹院一向風頭出得足,今天沒出到風頭,出了洋相,真是現世報。”然而表面上他們也都附和。祁院長當時沒說什么,不久后突然跟上面打報告,破格提升許杰為院長助理,進入了領導班子。這是后話了。
許杰化險為夷,于茜、慧芬、丈母娘皆大歡喜。當晚許杰接到電話,一看號碼,是公用電話,忙走到小隔間里說:“喂。”那邊傳來一串極脆的笑聲。許杰說:“林芝?”那邊笑道:“還能有誰?諸葛亮,你好計謀啊,又給你得逞了。”許杰淡笑了笑說:“也要有你這么好的演員。”林芝笑道:“過獎過獎。你算人真準哪,讓我到洪哲家附近亂晃,才晃了三天就釣到魚了。他一看到我,那副天上掉下活寶貝來的樣子,唉,你是沒看見。”許杰說:“可以想象。”林芝笑道:“然后他就讓我供你出來,這人聰明臉孔笨肚腸,傻透了。也不是,他不傻,是你更壞。哎,還有什么要我幫你做的嗎?”
許杰微笑道:“不用了,你收費可不便宜。六千塊錢回頭我轉個彎打到你卡上。”林芝說:“太好了,啵一個!”許杰笑道:“不必了,受之有愧。”林芝說:“哪里,受之理所當然。對了,下午你錄音了沒有?”許杰說:“用手機錄的,效果不是太好,但基本能聽清。”林芝在那頭輕車熟路地說:“效果太好就是后期加工過的了,人家反而不相信。哈,我在那兒引人注意,你就在旁邊偷偷錄個全程,將來還推在我身上說是我錄的。你這么精,哪天失業了就來找我,我們做個雌雄大盜。”許杰說:“謝謝,我有老婆的。”
慧芬在隔壁喊:“許杰——”
林芝忙說:“老婆大人催了,快去伺候吧。回頭記得找個網吧,把錄音傳到網上,洗洗你自己,順便把我形容成一個知錯就改苦海回頭的風塵奇女子。呸呸,什么風塵,我賣智慧不賣色相的嘛,嘻嘻。”許杰剛要說話,那邊已經掛了,耳中是掛機后的“嘟嘟”聲。許杰知道這個幫了他大忙的女人,也許一生都不會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