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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他自己就很虛弱,臉色潮紅,雙目帶赤,呼吸也不勻凈。祁院長說:“小許生病了?”簡單的問候卻讓許杰胸口一酸,他說:“有點發(fā)熱。”祁院長把《參考消息》鋪平,壓一壓,說:“那不回去歇著?”許杰笑了一笑。祁院長明白他笑里的內(nèi)容,說:“老唐人是好人,就是太追求效率,忙起來就不大……細心。”
許杰突然決定賭一把。他說:“是的,要是跟祁院您干活兒一定愉快得多!”他以一種直率的負氣的口吻說出這句話來,似乎是一時口沒遮攔。祁院長笑笑。許杰說:“您要是沒什么事,我先出去了。”他走到門口,祁院長說:“復印材料是你在做吧?”許杰明明聽懂了,卻裝傻道:“是的,那些曲譜一復幾百張,聞到墨粉的味道就想嘔。”祁院長說:“你是我們引進的專業(yè)人才,怎么天天做這些瑣事。對了,上級來文,你都要復了存檔是不是?”許杰說:“哎。還有領(lǐng)導的述職報告、年終總結(jié)也是我打印。”祁院長“哦”了一聲,隨意地說:“下回方便的話,都多復一份我看看。”許杰說:“好的。”
現(xiàn)在許杰看出祁院長注意自己不是一天兩天了,也看出祁院長是不甘寂寞的,自己手上的“雜事”正可以助他一臂,讓他第一時間看到內(nèi)部材料、有關(guān)文件以及唐院長的自我評價,及時掌握動向。能做的還有很多,能說的卻不太多,他們也就歸于無言。
過了幾天,祁院長就給許杰提供了一個房源,說長期租房子不是個事。房價眼看著只漲不跌,區(qū)別只是漲得快和漲得慢而已。許杰知道祁院長的關(guān)心是有代價的,但是他不抵觸。既然是利益共同體,有事就該互相幫助,即使這幫助目的不純,客觀上仍然是幫助。他想這一點,祁院長實在要比唐院長“上路子”。
戚棋陪他看了一次房子,三室一廳的二手房,房主急于脫手,又有祁院長的面子,價錢還可以再商議。買房是人生大事,許杰自然要同他母親說的。許夫人在小長假時請了楊倩的母親過來探看,楊倩、田明輝也來了,趁空與許杰一聚。李漓懷孕了,就沒有同來。
新房子里的東西早搬空了,只留了一張雙人床,一個書櫥。許杰帶許夫人四處查看,楊倩的母親便說:“三個房間全朝陽,客廳又大又敞亮,這樣的戶型結(jié)構(gòu)也就是十年前有,現(xiàn)在哪兒找去?”許夫人點頭說:“雙陽臺也是個優(yōu)點,曬被子的鋼筋架也現(xiàn)成。”楊倩的母親說:“我勸你趕緊拿下來,過了這村沒那店。小杰你看呢?”
四人都朝他看。許杰說:“很好,很滿意。”楊倩“哧”地一笑:“將來在這房子里接新娘子,你再這么說吧。”許杰笑了。田明輝也笑說:“有動靜沒有?”許杰說:“這個……真沒有。”眾人都笑。許夫人和楊倩母女去廚房試熱水器,試煤氣,試插座,這里許杰就問大家的近況。房子里沒椅子,兩人站在客廳的窗戶邊并肩而談。
田明輝說:“鐘雨城提了一級,跟我平級了。秦局退休你是知道的。余局是正局長了。”許杰“嗯”了一聲說:“余局倒揀了個現(xiàn)成便宜。”田明輝說:“余局原來是辦公室主任,能當上副局長,是你爸的功勞,他這個人還算知恩圖報,有次喝醉了跟我說,對不起你爸,沒盡上力。”許杰說:“哦?他想報恩還是有機會的。史艷紅也做了副局長吧?”田明輝說是。許杰說:“她當財務(wù)科長的時候,我爸栽在她手里,秦局的頭號功臣,能不提拔提拔嗎?”田明輝笑了笑說:“聽說很多人反對,秦局堅持,她才上了位。”許杰說:“余正史副,只要余局有心找她的岔子,史艷紅的日子就不會好過。”田明輝說:“你是讓我去當說客?”
許杰笑道:“好家伙,真聰明。我就是想讓你和鐘雨城去影響余局,讓他打壓史艷紅。”田明輝說:“鐘雨城什么立場,我不太有把握。”許杰說:“這有什么,我給他打過電話聊過Q,說了很多以前的事。我們仨是當年一塊拖地、沖廁所的交情,誰值日另兩個人就來幫忙的,你還記得嗎?”田明輝有些感慨,說:“記得。”許杰說:“鐘雨城也記得。我猜你擔心鄭羽的為人,不過這事兒鐘雨城從頭至尾就沒準備讓鄭羽知道。”田明輝笑了:“這也好,更保險。”許杰笑道:“你和鐘雨城是技術(shù)骨干,又是三十來歲的少壯派,正受器重;一把手余局又想回報我爸爸,這不是一拍即合嗎?如果整倒史艷紅,空出一個副局長的名額,你和鐘雨城都有更上層樓的可能了。”田明輝笑道:“讓他上吧,我不是當大領(lǐng)導的命。”許杰笑笑說:“游說余局,得到支持,給史艷紅添堵,只是一個方面。如果你能想辦法查一查史艷紅的賬,讓她摔在我爸曾經(jīng)摔倒的坎兒上,那就太完美了!”
他渾身迸發(fā)出那樣強烈的痛恨,叫田明輝忍不住有些不安。他想這十多年里,變化最大的不是鐘雨城,不是鄭羽,不是自己,不是呂瀚洋,而是許杰,他一直在乎、照顧、當小孩子的人。
許夫人回家后三天一催,五天一問,許杰只得緊鑼密鼓地辦手續(xù),拿房產(chǎn)證、土地證,又和戚棋大包小包地往返三趟,把家搬了過來。
遷入新居的第一個晚上,一人獨處,十分不慣。在老家是有六個家庭成員;在學校是有三個室友;租房子也有戚棋說說話,聊聊天。這晚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小區(qū)里又以年老的人居多,四周清寂得奇怪。熟悉的家具在不熟悉的環(huán)境里,也顯得有些陌生。他沖了澡,看電視,心神全不在屏幕上。電腦移機是要盡快辦的,而更主要的是給房子找一個女主人,長相平平、會過日子就夠了。其他的,經(jīng)過孟婷的事,他自暴自棄地覺得全不重要。
他露了口風,同事間就有幫他留心的。祁院長介紹過兩個,范老師介紹過一個,連于茜不是他們單位的,也給牽線搭橋撮合過。按說他的要求并不高,自身條件也不錯,卻就沒有成功。終于戚棋一個朋友的表妹進入了他的視野,一看就是本本分分的樣子,名叫慧芬。許杰請她吃了頓飯,看過兩回電影,她從不推托,每次把發(fā)型、穿著修飾得很好。話少,但不笨。許杰有次約她到公園,兩人劃了會兒船,散了會兒步,在一段古色古香的小石橋邊請游人拍了張合照。他把照片沖出來,放到影集里,仔細端詳。身高合拍,他的手臂輕輕搭在她肩頭,她只是淺笑。他想:“就是她了吧。”
他一頁頁將影集從頭翻過,兒時的,少年的,“新區(qū)開發(fā)管理局”的,大學的,與戚棋的,與慧芬的——公園的合照,結(jié)婚時賓客敬酒的場景,新婚燕爾的自拍,以后就很少雙人照,有他就沒有她,有她就缺了他。似水流年在手指下逝去,那么多年幾分鐘就看完了。
他合上相冊,向房外掃地的慧芬瞧了一眼。兩年多了,無可否認她是很勤勞,家務(wù)事基本上不要他插手。可惜她的性子不像戀愛時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文靜。當她為了他彈煙灰或丟襪子的瑣事滔滔地數(shù)落、爭辯、哭鬧時,他就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大概人戀愛時都會下意識地掩飾自身的缺點吧?最叫他不能容忍的是她的文藝腔。她看過些書,是“輕度知識分子”,自我代入得厲害。她說話、行動甚至吵架時,永遠帶著一種表演的作派,比如,他聲音一高,她就作萬念俱灰狀,一消失就是三四天,留書一封說:“我已徹底寒心,忍耐亦至極限。盼你另覓良配,別娶佳人,我會一生祝福你的。妻慧芬”有時寫的是另一套:“原諒我的一時沖動,說了不應(yīng)說的言語。我多少次流淚問自己,為什么要這么任性,傷害了你也傷害了我自己。你需記著,我是世上唯一真愛你的人。”她這一連串的莎士比亞加“紅樓夢”的疲勞轟炸,讓許杰比沒結(jié)婚前還要疲憊。
心累是一回事,生活有人照料,飯局應(yīng)酬增加,他還是不可避免地發(fā)胖了。外甥像舅,他還開始出現(xiàn)謝頂?shù)恼髡祝顾庑紊戏路鹨幌伦舆M入了中年。唯有熟悉他的人,從他清朗的語音、明亮的眼神、偶爾流露的純真上能辨識他的真實年齡。
許杰把影集收好,慧芬掃地掃過來說:“老太爺,抬抬腳。”她在桌下掏了兩掃帚,指著兩團毛線團大小的灰塵:“看看,我不弄就沒人弄,再過幾天趕上燒餅大了。”許杰原嫌她絮絮叨叨,這時倒笑了起來說:“看不出來,你還有點想象力。”慧芬繼續(xù)掃著地說:“你看不出來的事多著呢!”許杰說:“是嗎?我倒有點懷疑。”慧芬說:“你成日家寫那些大戲小戲,我天天翻你的戲本子,也學了幾招,你沒看出來吧?”許杰拉開抽屜把影集塞進去說:“說兩句聽聽。”慧芬說:“我作了幾句形容你的唱詞:‘眼睛小得像一條線,大男人偏長著瓜子臉;一說他壞話嘴一歪,一夸他才子笑得甜。’”許杰笑了,說:“我明明是大眼睛,方下巴,一說壞話嘴一歪的好像是你吧?”慧芬抹抹頭上的汗水、灰塵笑道:“為了押韻嘛!”許杰撕一張面巾紙讓她擦汗說:“為了押韻就歪曲事實,這叫以詞害意。有個笑話你聽過沒有?有人寫了詩獻給考官,有兩句是‘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考官說‘你太慘了’,那人說‘其實我沒有兄弟,只是為了對仗工整’。”慧芬把揉過臉的面紙一扔笑道:“去你的,損人不帶臟字。我還有幾句呢你聽不聽?”許杰難得今天和她相談甚歡,便說:“接著說。”慧芬放下掃地把子,伸伸懶腰說:“下面幾句要快速地唱,一氣呵成:‘這許杰,半夜三更不睡覺,掛在網(wǎng)上把電耗;房門壞了也不修,修了又壞也拉倒;水龍頭,上了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脫了臼;這邊燒水那邊忘,等他發(fā)現(xiàn)插座已壞掉啊啊啊啊!’”
許杰笑指她說:“你是趁機發(fā)泄對我的不滿啊?”慧芬笑道:“這次不是以詞害意了吧?沒有歪曲事實了吧?要不然怎么會獲得一個‘老太爺’的雅號呢?”許杰笑著,內(nèi)心略覺歉疚,和慧芬一起,他難有激情,也較少盡到一家之主的責任。不像以前和孟婷設(shè)想著將來時,他會不由自主地想幫她做好一切,不讓她費一點點神,受一點點傷。
慧芬拿著掃帚、簸箕出房去了,一邊說:“想起了舊情人呀?失魂落魄的。”她不是故意的,但是不幸而言中,嚇了許杰一跳。他想怪不得說女人的第六感最靈。他聽著她燙碗、洗砧板的聲音,想以后要對她好一些,盡量忽視她的缺點。人無完人,怎么說也是要過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