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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詩代表宋詩的最高成就,這一首情理互滲,不單單是講理。“淡妝濃抹”的譬喻美而貼切。這詩的好處是意象鮮明生動,邏輯推理、議論剖析完全不動聲色、藝術化。大詩人就是大詩人。
孟婷這一篇議論獨到,似詩話非詩話,眾人都小聲說好。江雪凝從自帶的杯子里喝了口水,笑道:“還有一段畫龍點睛的。”孟婷向許杰嫣然一笑。最后兩節是許杰幫她加的。許杰深喜前面見解清新,但說壓軸戲更要出彩,才能讓人印象深刻。孟婷自負別出心裁,見了許杰所加的一節,卻是十分敬服。只聽江雪凝接下去讀道:
一花一世界,本是佛教用語,借來形容詩歌也未嘗不可。詩歌這種文體,先天的要求個體性與獨創性。《全唐詩》三萬余首,或濃或淡,或豪或婉,風姿各異,萬紫千紅。宋詩在前代龐大的遺產面前十分焦慮,很想脫出唐詩的影響而實際上脫不出,以后也不怎么想脫出了,要不尊李商隱而成西昆派,要不就尊杜甫而成江西派,“派”中的師兄弟風格趨同。宋詩整體上也有老成平淡的大趨向。恕我大膽比擬,唐、宋詩的區別類似流行歌曲和美聲唱法。周華健、張學友、張信哲完全不同,梅艷芳、陳淑樺、孟庭葦也不會混淆。但卡雷拉斯和戴玉強唱《我的太陽》,猛一聽卻分不出誰是誰——當然與我的外行有關,但我想我這樣的外行一定比內行多。
一花一世界,生機滿眼,怕的是一世界就剩下一朵花,那就沒得看了。
孔老師贊揚了結尾,說升華了全文的境界。孟婷喜滋滋地在許杰耳邊說:“回頭請你看電影。”許杰說:“遵命,Miss!”
下一個抽中的是崔俊。許杰、單昆、趙鴻舜都起了興趣。崔俊成天不是看教科書就是復習法律自考,很少見到他動筆,按說以他的閱歷,文章該有厚度的。然而崔俊給了大家一個意外,既有厚度,又不乏鋒銳:
過猶不及
有一天乘公交車,見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喝令別人讓座。別人稍一遲疑她就罵罵咧咧,感嘆世風日下。別人禁不起她“強烈要求”,起身請她安坐。她坐是坐了,卻哼哼哈哈,捂胸皺眉,表示她年老體衰,因為多站了兩分鐘,已經元氣大損。我看到同車的其他老人都繃緊了臉,為她臉紅。個人以為“尊老”是種美德而不是義務,老人不能過于心安理得,恃此為道德上的尚方寶劍,如入無人之境。
前天在報上見到一則消息,背后透露出來的信息與“讓座事件”頗為異曲同工:一個下崗工人殺了人,有些人聲稱此人是失業后備受打擊,情緒反復才做了傻事,建議法庭從輕。然則那個被他毀滅的生命就可以忽略不計?還是第一次聽說,失業也可以成為罪犯的免死金牌。這種極端的“人道主義”叫人毛骨悚然。相形之下,那些從逆境中奮起的下崗職工就格外使人欽敬。
這樣理解“尊老”,這樣發揚“人道主義”,都是扭曲變形,越過了應有的分寸。
早在春秋時期,孔子師徒就有過一段著名的對話。子貢問孔子:“師與商也孰賢?”孔子回答:“師也過,商也不及。”子貢又問:“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這個道理本身并不復雜,但自孔子提出以來,很少有人認真去想,去做,去領會。
一部《黑客帝國》引得香港武俠片拋棄傳統,生硬移植,濫用特技,甘心一次一次重復那種一拳打出,時空凝固,鏡頭三百六十度大回旋的手法。對有優秀傳統的香港武術設計來說,從學習借鑒到走火入魔,到過度依賴那些后現代、重金屬的動作風格,過度依賴電腦特效,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
戈爾巴喬夫一心要打破蘇聯的僵化體制,想畢其功于一役,于是大刀闊斧,摧枯拉朽,只因急于求成,許多方面沒能做到周詳穩健,竟然引發政治雪崩,使一個聲威赫赫垂七十余年的超級大國轟然倒地。
過猶不及,生活、藝術、政治,莫不如此。“允執其中”才是王道。
許杰看了看崔俊。崔俊冷靜淡定,沒想到內里還藏著這樣一份力度。孔老師說:“舉例有點多了。不過很博學,思考深入。”許杰連連點頭。孔老師笑道:“許杰頭直點,看來感觸很深。你說說看。”許杰說:“優點您剛才分析過了,我就是覺得,這樣的雜文才叫雜文。刻薄未必好文章,有些人寫起雜文來如刀如槍,但是四處瞎刺,毫無章法,諷刺惡毒,耍痞耍狠。再說點題外的,像散文吧,現在動不動說某某是小說家、散文家,某某是詩人、散文家。散文家好像商場賣冰箱附贈電飯鍋一口,隨手奉送。”孔老師、孟婷、江雪凝等笑了。
許杰怕耽誤大家的時間,就沒再說下去。這里陸續又抽了兩個同學,許杰心道:“還剩一個名額,上帝保佑,抽中我吧。”他精心創作的以單昆為主角的大作若沒有機會當眾展示,就太可惜了。他頻頻向孔老師看。孔老師收到了他的無言懇求,叫了他的名字。崔俊之前看他坐立不安的,早猜到原故了,這時便從前排倚過來說:“你可算趕上了。”孟婷說:“趕上什么?”趙鴻舜笑道:“末班車。”這事他也知道,小說他和崔俊都讀過了。
江雪凝清清嗓子剛要讀,許杰做個手勢說:“對不起打斷一下。我先做個簡短的說明。這篇小說是以我的室友單昆為原型的……”才說了這一句,周圍就一陣笑聲。單昆緊張地瞪著許杰,不知他又要玩什么花樣。許杰接著說:“里面有些事是確實發生過的,比如去拍照片、借衣服等等;有些事是虛構的,大家不要每一件都對號入座。說完了。”同學們都笑嘻嘻地盯著江雪凝,預感這是個非常好玩的東西。江雪凝一讀,果然不負重望,幾十個人笑得前仰后合——除單昆本人以外:
我們要吃飯
許杰是大一新生。第一堂課上,老師就讓他見識了什么叫“大學”。老師說:“如果覺得必要,你們就來聽聽;如果不想聽可以不來,不用請假,也不跟學分掛鉤。”
許杰覺得大學的天真是解放區的天,又明朗又高遠。他從老師的“開課宣言”上抓住了核心:允許他不上課!許杰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從此果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后來發展到不打魚而天天曬網。
這天學校拍照片,搞電子注冊,要求人人穿白上衣。一眼望去,白晃晃一片,恍如到了醫院。許杰偏要特立獨行,穿了件暗黃的外套。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像開學那位老師那么好說話。拍照片的不樂意,一聲令下“脫”。許杰除去外套,露出里面的暗黃色薄毛衣。攝影師大怒,要他再脫,里頭是件暗黃棉毛衫。到此地步,已經脫無可脫,就算再剝下去也還是黃顏色——本來就是黃種人嘛!許杰自以為得計,竊喜之際,攝影師目標轉移:“你!”一旁許杰的室友單昆一臉驚愕:“我?”
喊他的目的是要他脫下白外衣,給許杰臨時穿一下。單昆頭小身闊,體形特殊,許杰極其勉強地套上了他的白褂子。在場的人全笑了,連攝影師也繃不住笑了。“咔嚓”一聲,他永遠定格了許杰窘迫的形象。
共同的利益可以使人成為朋友,共同的怨恨也可以。走出大樓,許杰、單昆不約而同四目相視,親切之感油然而生。許杰說:“那家伙存心整人。”單昆說:“一看就不是好人。”許杰說:“心理變態,想看我的裸體。”單昆哈哈大笑說:“可能對我也感興趣,非逼著我脫衣服。”
兩人談得投機,找了家“正經美食”,要了兩瓶啤酒繼續。同宿舍幾個月了,還是今天才發現有這么多話題。有限的文學儲備全冒出來了,伯牙子期,曲洋劉正風的。只恨對方沒倒個血霉,以給自己一個赴湯蹈火、檢驗友情的機會。上了第一道燒茄子,后幾道菜像政治家的諾言,遲遲不肯兌現,急得單昆拿筷子敲碗。許杰沒他那么餓,但為了表示兄弟同心,也拿了勺子亂敲。兩人“當當當”地弄出一片聲響。老板娘明明在附近看報紙,卻硬是假裝沒注意,那姿態像十八世紀歐洲貴婦欣賞情書——丈夫以外的男人寫的,死盯著不抬頭。單昆說:“怎么辦?”許杰說:“咱們有節奏地敲!”于是雜亂無章的“當當當當當”變成了三長兩短的“當當當——當當”。其他等菜的學生起哄湊熱鬧,紛紛拿出勺子筷子加入到“當當當——當當”中去。中國人一盤散沙慣了,難得團結一回,就有驚人效果。老板娘叫:“敲什么敲?菜也要一道一道地燒啊!”色厲內荏,已有些解釋的意思。許杰不理他,和單昆一合計,邊敲邊叫:“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吃飯!”□□示威似的。其余眾人也都帶節奏地敲碗“要吃飯”。到了這個地步,老板娘不能不一桌一桌地安撫。許杰他們才饒了她。
二十年后,許杰已經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兒。有一次參加晚宴,菜上得奇慢。許杰忽然想起了當年的“我們要——吃飯”。那時是肆無忌憚,這會兒就不能了。請客的也急,連連打著招呼。許杰只得微笑說“沒事沒事”。這是他的嘴自作主張,沒征求胃的同意。然而他不由想起了那家“正經”小飯館,那個給作弄得狼狽不堪的老板娘,那個借過外衣給他的室友。單昆下了崗,老婆跟人跑了,兒啼女哭。他們的聯系越來越少,好容易在同學聚會上見了,除了憶舊,都想不起什么話說。許杰怕問得多了像在炫耀,單昆怕說得多了像在變相乞求。結果雖是兩個大男人,談話內容卻如同一對欲語還休的老情人,話題鎖定在過去,一涉及到當下,就只是“還好嗎?”“還行。”“你呢?”“說得過去。”
單昆在經濟上捉襟見肘的情況下,還生了兩個孩子。這也成為許杰懷念他的觸發點。許杰有時因為工作需要,要去指導那些文藝宣傳隊,每逢“計劃生育歌”唱響,他就想起他的老同學。
“計劃生育就是好啊呀啦咿啦哇,利國利民又利家啊楊柳葉子青啊啦……”他看著那些蹦蹦跳跳、濃妝艷抹的女人,疑心他們對老百姓能起到多少教化作用。至少對單昆是無效的。也許單昆也會有這“今昔之比”,會追想那個穿著大衣服在照相機前局促不安的年輕人。
單昆生計艱難,許杰壓抑過甚,二人常會不無向往地記起那句名言:“我們要——吃飯!”
“當當當——當當”,十多年前的晚上,他們叫著笑著,敲得正歡。
孔老師對這篇“要吃飯”甚為贊賞,說是今天最好的一篇。同時也提了個意見,說一下子到了二十年后,跨度太大。許杰也說是的,又說:“主要想搞一個對比,以及兩個主角的境遇轉換。”單昆沒好氣地想:“你真會比。二十年后你當官,我帶倆孩子失了業還要離婚。”可是許杰有言在先,他又不好發作。許杰笑向他說:“單昆,你不會生氣吧?”單昆只得擠出一個笑臉說:“不會。”孔老師說:“這就對了。做同學是緣分,就像我們做師生也是緣分一樣。為這點事計較就不大氣了。”頓了頓加上句,“要有胸懷,以誠待人,與人為善。”
戴文忠他們覺得孔老師越說越走題了,許杰等卻明白他是借機提一下明孝陵的事,是正中靶心的點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