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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許、柳舌戰,方興未艾。柳承志說:“胡先生是第一個以武俠導演的身份獲得國際榮譽的。英國的專家那一年把他列為‘世界五大導演’,難道不是罕見的奇跡嗎?”
許杰說:“李安的《臥虎藏龍》獲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您覺得那片子能代表中國武俠片的最高水準嗎?某種意義上,英美越看重的,離我們的文化精髓越遠。”崔俊等笑著拍手。
柳承志倒很儒雅,淡淡地糾正:“您說得太絕對了。胡先生的《俠女》、《山中傳奇》等等就是又民族又世界的。”
許杰很有風度地說:“不錯,我收回我剛才的話。我只是覺得,具體的好壞可以爭論,后代一定不如前代的‘祖師爺思想’卻非肅清不可!”
柳承志說:“沒有《龍門客棧》,哪來《新龍門客棧》?沒有李翰祥先生的《倩女幽魂》,哪有徐克版的《倩女幽魂》?沒有關德興主演的那么多‘黃飛鴻’,哪有徐克的《黃飛鴻》?沒有貴國民間流傳千年的梁祝、白蛇傳傳說,哪有徐克的《梁祝》、《青蛇》?站在前輩大師肩膀上成功的徐克,是擅于舊瓶裝新酒的奇才,卻不是原創力強、開時代風氣的宗主。”
許杰說:“我重申我的中心論點:徐克雖是后輩,但已青出于藍。他從胡金銓他們那里吸收了好多養分,但不代表他從此就是個哺乳期的小藝術家。《新龍門客棧》勝過《龍門客棧》,徐克版《倩女幽魂》遠超李翰祥版,徐克的《黃飛鴻》在東西方文化的碰撞上有大量精妙的描寫,無論深度廣度,關德興的那些個黃飛鴻只能甘拜下風。”
柳承志一笑:“您總是毫無保留地把好評給后來者,未免讓人為當時條件所限的胡先生、李先生不平。”
許杰說:“不平則鳴,這不在這兒爭鳴呢嗎?”
江雪凝笑得“格格”的。菲律賓女生因和柳承志都是在華留學生的身份,同氣連枝,因此集體向江雪凝怒視。江雪凝打個手勢,二十多個女生一齊瞪向對方。江雪凝得意地說:“比人多,誰怕誰?中國最不缺的就是人。”
柳承志緊接著贊揚胡金銓的穩健、柔凈、精微。許杰反駁說他剛好就喜歡徐克的詭異、奇麗、銳利,何況徐克像斯皮爾伯格一樣敢于挑戰任何類型,武俠、神怪、喜劇、都市、科幻、恐怖甚至實驗電影,相比之下胡金銓就顯得單一。柳承志待要再說,施老師打手勢止住二人笑道:“再說下去要下課了。”大家都笑。施老師說:“兩位同學都說得很好,有理有據,對電影有較深入的了解,連當老師的也聽入了迷。我建議你們交個朋友,保持聯系,把徐、胡之爭化為許、柳之和,讓你們的畢業論文更豐富,更客觀,更雄辯!”
課后許杰果然找了柳承志。他告訴柳承志大陸學者陳墨評金庸時抨擊胡金銓和徐克拍砸了《笑傲江湖》,語多諷刺;柳承志又驚又氣,說這一版“笑傲”是最得原著之魂的。這一下找到了共同的“對頭”,頓時聊得分外投機。二人互相欽佩,立場雖不改,卻是不打不相識,從此成為良友。
十多年后,許杰在事業上因柳承志而另起奇峰,那卻是此刻的他們無法預料的了。
周末許杰帶孟婷到“江心洲影視基地”去玩。許杰事先跟副導演說,想和女朋友過一過群眾演員的癮。副導演和謝添華是好朋友,謝氏還是此劇的贊助方之一,當下滿口答應。許杰怕他在導演那里難做,特地把自己和孟婷的合照傳過去。副導演轉了導演的話來笑說:“唯一的意見是你們太靚了,怕搶了主演的戲。”許杰慨然表示,不介意在臉上涂灰。
那江心洲是江中的一個小島,生態環境原就極佳,興建了影視城,又隔著茫茫大水,等閑之人無法上島干擾,更是占盡地利。許杰一早接了孟婷,租了一艘古色古香的畫舫,從上游慢慢駛來。畫舫是機動的,許杰要船夫把噪聲減到最小,速度調到最慢,近乎于順水漂流。他便和孟婷在船頭上并排坐著,指指點點,欣賞美景。
清晨薄霧未曾全消,遠處依稀可見江心洲顏色如黛,只是籠在霧中,如披輕紗,另有一種朦朧趣味。孟婷穿著藕色上衣,松松搭著荷葉邊的披肩,許杰笑說她和風景打成了一片。孟婷偎著他笑道:“待會兒要和其他演員打成一片才好。我又不會,你非拉我來,出了洋相,貽笑大方。”許杰笑道:“我打聽過了,主要演員的戲都在下午,上午就拍群眾演員的。混在人堆里跑來跑去就行了。”孟婷剝了鮮菱給他吃。許杰張開嘴來。孟婷喂了他一個。許杰嚼了兩口,一下子被菱肉嗆到,大咳起來。孟婷給他拍了半天的背。許杰又把水花生剝好了托到她嘴邊,說:“投桃報李,投菱報花生。”孟婷笑著低頭吃了。
許杰提議說:“咱倆對詩,你說上句,我說下句。”孟婷笑道:“你是男人,你先說,我隨著你就是了。”許杰笑道:“好。淇水悠悠,檜楫松舟……”孟婷續道:“駕言出游,以寫我憂。”許杰說:“散懷山水,蕭然忘羈。”孟婷笑接:“秀薄粲穎,疏松籠崖。”許杰道:“春水滿四澤,夏云多奇峰。”孟婷過了片刻才說:“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寒松。”許杰笑道:“奇怪,冷僻的詩你對答如流,不大冷的你反而冥思苦想。”孟婷糾正說:“想了一想和冥思苦想,差很遠的。”許杰笑了,說:“君子有逸志,棲遲于一丘。”孟婷便說:“仰蔭高林茂,俯臨綠水流。這詩倒是適合你念。”
許杰便評價自己說:“說實話,當君子很難,我有時候傾向于以惡治惡,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君子。”孟婷順口說道:“人世這么艱險,誰能事事問心無愧,事事用正道去應付呢?要我成天‘俯臨綠水流’,我也是做不到的。”許杰信手給她梳理著長長秀發說:“下面兩句是‘恬淡養玄虛,沈精研空猷。’我懷疑古人也未必就做到了,只不過把這種境界當成追求的目標。”孟婷幽幽地說:“有目標總比沒有好。”許杰看看她,她忙轉談到別的上頭去了。
太陽升上來了,晨霧散去,碧琉璃似的江面上,江心洲如同浮玉。清風習習,涼爽怡人。許杰摟著孟婷,歸于安靜,在畫舫的微微晃動中,體會到半夢半醒般的愜意。
上了島,跟船夫約好了午后來接的時間,許杰便和孟婷各自掛上證件,攜手走進拍攝場地。保安見了工作證,知道是劇組的人,點頭招呼。許杰也禮貌地微笑點頭。
這時才剛剛七點,副導演沒想到他們來這么早,說其他群眾演員還一個沒到,不如先逛逛。許杰便和孟婷在島上隨意走走,又到影城里去瞧新鮮。
一條街道,兩排房屋,都是人工搭的布景,從中間看儼然如真,從另一個角度就能看出,那些“房屋”是只有門窗,沒有實體的。走在“街”上,看著左右一溜兒飯店、當鋪、綢緞莊,卻沒有腳步聲、說笑聲、吆喝聲,針掉在地下都能聽見,不禁有種荒誕之感。孟婷輕聲道:“簡直有點怕人。”許杰也說:“是的,在這種最居家的地方,這么空蕩蕩、靜悄悄,真覺得怪怪的。”孟婷說:“不過景子搭得很逼真。”許杰笑道:“‘歸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考考你,誰說的?”孟婷說:“張愛玲。”許杰笑著豎大拇指。孟婷笑了笑說:“以前大家老說真善美,假丑惡,我倒覺得‘真’里面含著不少丑惡。純粹的善和美,倒只能在假和虛構里去找。”許杰贊道:“這話到位。理論這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不用頂禮膜拜。”孟婷倒沒留心他后面的話,心中默默想道:“有時候作假也是不得已的。”
八點不到,人來齊了,簡略地套上民國時代的衣裝,就正式開拍。導演說戲,副導演具體教各人如何站位,如何走動。許杰大概因為身份特殊,還額外給他個奔跑的鏡頭。孟婷則是和其他人一起對突然而來的事變予以驚叫、圍觀、議論。許杰戴著瓜皮小帽,穿著長袍馬褂,路都走不好,跑步姿勢跟鴨子似的,拍了幾條都不過關,最后眼一閉直沖過去,反倒成了。孟婷卻順利得出奇。她戴著頭套,圍著圍裙,不論是驚是懼,是看是議,全都絲絲入扣,把別人比下了一大截子。中午副導演給許杰和她發盒飯時還直夸她會演戲,她半謙虛半當真地承認:“如果有臺詞,是一句也說不好的。玩玩還行。”副導演臨走時讓許杰“代問你舅舅好”,言下透著十足的尊重。孟婷見了,不無欣羨,轉念想到,未來她也將加入到這個顯赫的家族中去,大樹底下好遮蔭,一應危機,迎刃而解,母親妹妹有靠,嚴伯伯多半也不能再成為困擾,不禁喜氣盈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