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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老天也有性別，那它應(yīng)該是女性，因?yàn)楹鋈幌缕鹆艘魂囆∮辏袷菫榻┠恢怠＝┠龏A在下課的同學(xué)中，振作精神與各人打招呼，說笑話，卻不曾回宿舍，一個人跑到小花園里去了。雨勢漸漸弱了。樹葉被沖洗了一番，越顯得嬌翠欲滴。戀愛中的紅男綠女懾于雨的余威，破例放棄了這一方洞天福地。

“江雪凝，24票。”戴文忠唱票的聲音依然在她耳邊回響。一票，僅僅只差一票，令她飲恨“最佳學(xué)生干部”的選舉，也就間接失去了競選“全校十大優(yōu)秀學(xué)生干部”的機(jī)會。榮譽(yù)沒有了，加分沒有了，考研的捷徑就此堵死，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去走升學(xué)之途。依票數(shù)算，女生并沒有百分之百地選她。平日里一個個拉手搭肩，哪個看上去不是親親熱熱的好姐妹關(guān)鍵時刻卻專會作死，偏就不投她的票。她以為她會哭的，結(jié)果干噎了幾口氣，胸口火燒火燎，怒、怨兼而有之，偏偏落不下一滴淚。

她從來不是善感的人，上到《中國文學(xué)史》時聽到古人傷春悲秋，她是要發(fā)笑的。此時此刻，獨(dú)處了半個多小時后,她的心終于升起了一股軟軟的情緒。那情緒風(fēng)吹不走，雨驅(qū)不凈，氤氤氳氳，竟像是粘稠的半固體似的。江雪凝待在這新的詩意的感傷中，像桔黃琥珀中粘住的—個蟲。她這時候的一腔不平慢慢冷卻了，凝成了一片膜狀的哀愁。

她呆呆地朝遠(yuǎn)處張望，中間隔了些枝枝葉葉，目光并不能及遠(yuǎn)。那枝葉卻像沒有關(guān)好的百葉窗，能透過去影影綽綽看到些東西：能看到房間里吊燈大亮，吐出金黃色的燈光；墻上貼著素淡的壁紙；中間一圈高背椅眾星拱月般指向一張圓桌，桌子很大，雪白的臺布如同圓桌的緊身衣，不見一絲皺折。桌上杯盤羅列，—瓶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洋酒，商標(biāo)太小了，模模糊糊地認(rèn)不真，里面的酒水卻是醒目的玫瑰紅，想必非常香醇。門一動，系主任笑逐顏開地走了進(jìn)來，十位“優(yōu)秀學(xué)生干部”（其中就有孟婷一個）和老師們也魚貫而入。第一道菜居然是青椒炒肉片，這樣檔次的酒席竟上了這么個家常菜，吃青椒還不如去吃草哪，再不然，讓孟婷他們吃樹葉也行——枝枝葉葉的，小樹林子里的樹木也該修剪修剪了。

“江雪凝，江雪凝!”

她一回頭，是戴文忠小跑著來了，他素來老成持重，難得這樣失態(tài)。江雪凝說：“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戴文忠說：“找了一圈才找到了。我說，你不用難過，還有轉(zhuǎn)機(jī)……”江雪凝笑笑說：“你別說空話了班長。”戴文忠急道：“怎么是空話？真是你贏了啊！計(jì)票的時候把我和副班長給漏了。我們還沒投呢！”江雪凝“啊”的一聲說：“那……”戴文忠笑道：“我和副班長都投的你。26比25，孟婷剛好比你少—票。”

又是—票，敗也是它，成也是它，江雪凝腦中閃過了“造化弄人”。她迅速站直了身子，收回搭在石椅子上的手，喜悅無限。戴文忠笑道：“孟婷也挺好的，不過憑良心說，還是你更棒。你跟我去一趟辦公室，跟孔老師和系主任說明一下情況。不然不說我們疏漏，倒像有意舞弊，偏心你了。”他順口說出“偏心”，江雪凝心中一動，瞧了他一眼。他意識到失言，忙邁步領(lǐng)頭，邊走邊說：“愣著干嗎？”江雪凝好笑地暗想：“走這么快干嗎？”

江雪凝戲劇性地反敗為勝，孟婷始料不及。她雖內(nèi)斂溫文，也氣得吃不下，睡不著，好幾堂課都沒上。許杰勸她別把得失看這么重，她分辨說不是得失的問題，又不好明說是氣她的敲山震虎之計(jì)居然沒有得逞。許杰也只得含糊責(zé)備她“心態(tài)奇怪”。孟婷說:“明明你有女朋友了，她還一門心思地往前湊，那才奇怪。”許杰想：“天下女人吃起醋來都是不可理喻的”，便默不作聲。孟婷心虛，催問他為什么不說話。許杰說：“說什么呢？你又聽不進(jìn)。”孟婷斷章取義說：“哦，原來你跟我已經(jīng)無話可說了。我哪有江雪凝那樣好口才呢，人家好，你找人家去啊！”許杰一時沒忍住，說她有意歪曲，胡攪蠻纏。話一出口他就明白說重了。沒等道歉的話補(bǔ)上來，孟婷在他兩句話之間硬生生擠出時間，奪門而出。許杰一愣，忙披上外衣追出，剛好看見賓館的電梯門不早不遲地關(guān)上。他咚咚咚咚跑下樓，東南西北一望，唯見人海車流。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這叫什么事啊！”

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在許杰，并沒有看得多嚴(yán)重，他會鍥而不舍地找下去，她也一定會回到他身邊，因此只是煩亂而已；在孟婷，卻因經(jīng)歷特殊，覺著受了大大的傷害。她一面跑一面想到：“連他也這樣兇我！男人都是一樣的！都一樣！我還指望依靠他呢？”

也不知是心神混亂，無法細(xì)想，還是省城太大，這一塊她不大來，她在這個城市土生土長了二十幾年，一時竟有些迷路了。

她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四顧打量。路燈與霓虹燈的華艷的汪洋大海里，時時躍起出租車車頭燈的雪亮的浪花。一波一波，潮尾推著潮頭。這樣的富麗精巧是令人心疼而又萬分珍惜的。現(xiàn)在，在十點(diǎn)鐘的夜晚，孟婷就在這使她萬分珍惜的景致里發(fā)怔。

她試著沿幾個華美的燈箱走了一段，前面是個十字路口，往左，還是往右她又躊躇著不知所措了。那么，乘公交車吧。她隨便上了一輛車，打算坐到市中心，再從那里轉(zhuǎn)車。

孟婷坐在離駕駛員不遠(yuǎn)的“老弱病殘專座”上，心安理得地健康著。她眼睛瞄著司機(jī)，腦中的紛亂如同車窗外的夜景，“倏”的一下就掠過無數(shù)的東西。方形的，圓形的，圓錐形的，長而狹的，無數(shù)的東西。有樓，有廣告牌，有蟄伏的車，有偉麗的噴水池子——在飛快的一瞬之間，那噴泉幾乎是—座凝固的建筑。而在光與影的切割下，在車燈的一掃而過中，那些樓倒像是半流動的。司機(jī)永遠(yuǎn)是那么有把握地坐著，生命在他手下流過，一點(diǎn)一滴，有條不紊，雖然單調(diào)，卻是靠得住的，有穩(wěn)妥作了抵償。日復(fù)一日地穩(wěn)妥著，是一種悲哀；然而過于峰回路轉(zhuǎn)的人生，她也實(shí)在是消受不起了。

車子轉(zhuǎn)了個彎，駛?cè)胍欢西龅牡叵峦ǖ溃湘冒迪耄恢涝S杰現(xiàn)在怎么樣了，大約還在生她的氣呢!要她低首下心陪禮，她不愿意；要她坦然地把一切過錯全推給許杰吧，她又不是這樣的人。原是出來度一個開心的周末，卻帶著一肚子不得意回去，真是從哪兒說起

胡攪蠻纏！許杰氣頭上說的話，委實(shí)太過激了，叫人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冷。只是到了這會兒，這冷才慢慢融化了，化成一大滴一大滴的傷心。一邊覺得受傷，一邊又為自己受了傷害不甘。怒火漸漸升上來了，然而受傷的情緒絲毫不緩，潮水一樣起落洶涌。誰說水火不能共存

深夜，她終于摸回了家。母親和妹妹都睡下了。她輕手輕腳地進(jìn)房，一邊平靜下來，理著紛亂的思緒。她躺到床上，和衣而臥，憤怒和傷心過去了，一種失去許杰的恐懼鋪天蓋地地襲來。可別為了一時負(fù)氣，就讓他對她改了看法。和江雪凝纏斗，本來就為的是更牢地留住許杰。自己今天這一發(fā)脾氣，可不是適得其反，把他朝外推嗎？絕不能以為他們十拿九穩(wěn)了。結(jié)了婚還能再離婚呢。現(xiàn)在不是尊嚴(yán)的問題，而是未來的一切危如累卵。她籌思著下面要怎么辦。是主動找他，顯得她大度？還是等他來找她，讓他更感到她的可貴？戀人們鬧鬧別扭是再正常不過的，然而她要方方面面地想到那么些非愛情的因素，她抱著雙肩，憐惜著自己。還有人當(dāng)女朋友當(dāng)?shù)帽人鄣膯幔?

電話忽然響了，她連忙拿起聽筒，“喂”字沒出口，那邊許杰焦急地先問：“阿姨，孟婷回來了沒”孟婷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她聽許杰哄了她半天，才答應(yīng)出去見他，他就在外面。孟婷母親先被電話聲驚醒，又聽門響，在房里說：“以為你不回來了，這剛一回來又出去啊？”孟婷不答。她妹妹探頭出來，細(xì)聲道：“姐姐，媽喊你呢。”孟婷笑了笑，回答妹妹同時也答復(fù)母親：“許杰在外面。”她母親猜著是年輕人鬧矛盾，便“哦”了一聲。她妹妹一雙清炯炯的眼睛，在枯瘦的臉上愈發(fā)大得不成比例，說：“嚴(yán)伯伯從來沒這么晚來過。”孟婷臉色微變道：“別說了。”許杰在外面輕喊孟婷。孟婷的妹妹點(diǎn)了點(diǎn)頭，嚴(yán)峻肅然的面龐上浮起一絲笑容：“這個人很好，姐姐，我真替你高興！”孟婷眼中一熱，忙控制住了，笑了笑說：“傻孩子！”走出去了。

許杰剛又叫聲“孟……”見她來了，就住了口。孟婷咬著嘴唇笑道：“還有一個字呢，怎么吃下去了。”許杰上前，用力把她攬進(jìn)懷里說：“別生氣了，是我說話過火。”孟婷勉強(qiáng)笑著說：“沒有，是我不聽你勸。”許杰說：“我是丈八的燈臺，照得見人家照不見自家。說你就會，我自己不也經(jīng)常跟單昆斗氣？我是寬于律己，嚴(yán)以待人。”孟婷輕抱著他肩說：“跟你作對的全不是好人，特別是那個死‘瓜子’。”她這樣文雅的人會冒出句“死‘瓜子’”，許杰哈哈大笑。孟婷也笑，不忘提醒他小聲一點(diǎn)，鄰居都睡下了。這一語點(diǎn)醒了許杰，說：“你趕緊休息吧，明天上劇本課，不能遲到。”孟婷說：“你呢？”許杰說：“我回賓館吧，錢也付了，省得浪費(fèi)。”他走開幾步，猛然一個箭步跑回來，雙手抄起孟婷，橫抱著撒腿就跑。孟婷又驚又笑，捶著他說：“干嗎你？放我下來！”許杰大步流星，笑著說：“搶押寨夫人啊！”孟婷難得俏皮一回，假裝思索：“我原諒你了嗎？”許杰輕聲道：“待會兒我用實(shí)際行動向你道歉。”孟婷啐了一口。

月色下，二人漸去漸遠(yuǎn)，兩個影子交疊，分開。深巷外，遙遙傳來一兩聲曠遠(yuǎn)的車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