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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了些寒假的見聞,她就問許杰劇本作業打算怎樣寫。許杰反問:“你有構思嗎?”孟婷笑容冷了一些:“我想寫我妹妹,但不知道題材合不合劇本這種樣式。”許杰同情地看著她說:“小孟怎么樣?”孟婷說:“還是那樣。”許杰忍了一忍沒忍住:“她到底是什么病?問了你多少次又不說。當我是朋友你就告訴我!”孟婷幽幽一聲嘆息,淡淡的眉尖蹙到一起:“在大學里,應該開心,我是不想掃你的興。”許杰嘆道:“生活中不是只有喜劇,我早就知道了。”他想到了許冥,想到了他推她的左臂而她無聲無息。孟婷注意地看了一下他才說:“你是天之驕子,也有心事嗎?”
從第二個學期開始,他們就定期一塊兒散步、談心、去圖書館,形成一種朦朧而又穩固的“準戀人”關系。有男同學跟孟婷多說兩句笑話,許杰會起醋意;江雪凝等傾慕許杰的女生借故找許杰有事,孟婷也會含蓄地有點反應。這奇特的關系脆弱而又美好,彼此都明白,彼此都不挑明;互相憐惜照顧,互相欲言又止地保留著隱私。進一步就是大功告成,退一步就功虧一簣,他們竟在平衡木上走了這么久。連崔俊、趙鴻舜這些觀眾都等不及了。這到了末一學期,何去何從,必得有個了斷,許杰約她,就是要主動表明心跡。沒想到話題如何走向,跟作家寫小說一樣,有時由不得人去控制,一說說到“禁忌”上來了。但既然是準備坦誠相見的,這一層紙早晚要捅破。許杰稍一猶豫,把姐姐的事擇要說了出來。這是他幾年來的心病,平時碰都不敢碰,因為雖然事過境遷,那些往事還如一只蛀牙,牙神經早壞死了,它仍然在著。
孟婷長嘆一聲說:“沒想到你家有這慘事。我妹妹……”她頓了一頓,仿佛下定決心似地,接下去說:“她的情況不是人禍,是天災。她腎不好你是知道的,其實她……是尿毒癥。本來,爸爸去世后留下的錢足夠我們過的。現在就……”許杰說:“原來這樣!這個病據說很反復,你的經濟壓力很重吧?”孟婷低低“嗯”了一聲說:“我一邊上學一邊兼職。我看妹妹成天懶懶的沒力氣,浮腫,在她手背上按一下,半天才能彈起來,我就難受。”許杰同情地說:“你承受得真多。我想起來了,可以考慮換腎。”孟婷說:“是先透析,實在不行再換。就算花幾十萬換了腎,后期的排異治療又是一筆錢。一眼看過去,未來就沒什么好盼的。”她側頭看了一眼許杰,含淚笑了:“我要是以前跟你說這些,你一定以為我想跟你借錢。我怎么樣也得給自己留幾分尊嚴吧?”
許杰胸膛一熱,油然而起一份要為她排憂解難的沖動。了解了她世俗的這一面,那些“可望而不可及”、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反而消失了,她只是一個為了親人忍辱強撐的女人。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他停了停,又伸手過去握住她的。這回她沒有抽回手。他平常和女孩子說說笑笑,和楊倩甚至打打鬧鬧,戀愛卻是從未經歷過。他握著她的姿勢很笨拙,力氣也用得太大,然而她笑了,他也笑了。她方才積存的淚水悄悄流下來,等著他來擦。他卻只傻傻地從褲袋里掏出紙巾袋,用空著的那只手艱難地撕開來,遞給她擦。她笑著接過,忘了擦淚,把頭緩緩靠到他肩膀上。許杰微側右肩,讓她靠得更省力些,心口暖烘烘的,想道:“有一個自己的女人,感覺真好!”
二人一起吃了午飯,繞著大操場走了一下午。他們手拉手,有時相互看一眼,大部分時候笑看著前面;又一起吃了晚飯,把她送到家門口,在過道里,穿堂風直吹,還說了半個多小時的話。這一天的話比一個學期多,這一天的快樂比一年多。許杰初嘗情愛滋味,依依不舍。孟婷催了他三次,他才答應回去,還要她擔保“以后你旁邊只能坐女生。”孟婷笑道:“我也要求對等的權利,江雪凝不準進你方圓三尺。”二人擊掌為誓,都被這個武俠片里的儀式笑得不行。許杰趁亂大著膽子在她頰上親了一口,才撒腿飛奔。
回到宿舍,是晚上九點多了。他竭力顯得鎮靜,但渾身上下有一種新的光彩,不由人不注意。崔俊問他上哪去了,他不肯說,因為炫耀是對孟婷的不尊重。他倆的事他既不想刻意隱瞞,也不想刻意張揚。單昆和趙鴻舜倒沒留神,兩人聚精會神盯著電腦屏幕。和“新區開發管理局”排報紙的臺式機不同,那是輕巧便捷的筆記本電腦,是單昆寒假新買,才從家里帶來的。
許杰說:“看什么呢?”趙鴻舜興奮地說:“好東西!”許杰剛才同崔俊對答,沒太在意,這時過去一看,不禁呆了。許家家教嚴厲,許杰又素來懵懂,許多在他這個年紀早該懂、該接觸、該津津樂道的東西他要遲至大學階段才首次領略。他再也想不到老實人趙鴻舜這樣出格,對那些□□的場面看得目不轉睛。單昆一雙眼瞪得滾圓。許杰面對“天地間第一大誘惑”,也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想走開,又挪不動步子。他說:“趙鴻舜你個悶騷貨……”單昆嘴一撇說:“不看就一邊兒去,誰像你這么純潔。”要在平時,許杰準要回他兩句,此刻卻顧不得了。
三人一站二坐,一會嫌音量太小,一會兒又怕太響。許杰總算還能勻出精力來關照朋友,百忙中叫道:“崔俊,你不看啊?”崔俊一笑:“我是過來人,跟你們不一樣。”許杰就笑著不理他了。他知道崔俊以前談過女朋友,大約真是歷經滄海的,不像他們稀罕望梅止渴。
睡覺時,四個人各在床上翻來翻去。崔俊雖然沒看,一邊做事一邊不免聽到聲音。許杰他們止于幻想,崔俊卻是回想,睡不著的程度并不亞于大家。后來趙鴻舜開始談論他認識的女人,單昆熱烈附和,又說家鄉有女孩子是鐘情于他的。許杰心想誰的審美如此離奇。但是當然這不相干的念頭一閃即逝,他腦子里斑斑駁駁,明明滅滅,浮起很多同齡女友的形象——以前偏重于“友”,這時偏重于“女”。他好像一夜之間開了竅。
此后的一個多星期,他和孟婷出雙入對,不避嫌疑,上課正常坐在一處,下課也總廝守在一起,每天不論刮風下雨,都周到地把她送回家。一來二去,眾人也就明白了。懸念落實了,仿佛吸引力也隨之遞減,他們的關系反而不是一個眾相注目的焦點了。這倒很合許杰的心意,本來嘛,戀愛又不是演戲,需要人來捧場喝彩。
之前,許杰喜歡看孟婷的眉眼、鼻梁,現在他常常不由自主地要看她的唇和胸。之前并肩而行能帶來靜靜的愉悅,如今拉手和親吻都不夠,有時他無法控制自己,動作熾熱得近于野蠻,孟婷不得不用力將他推開。過后,冷靜下來了,他又道歉,承諾下次不會了。但青春的身體不答應,好在孟婷只是制止他,并不責怪他。
內心盡管甜澀交雜,外面卻是風平浪靜,至少在其他同學看來是如此。班長戴文忠、團支部書記江雪凝等都恭喜他。戴文忠的恭喜是由衷的,江雪凝就有些酸酸的。在她和一眾女生心中,許杰帥而有錢,幽默而有才華,原是可以接近的對象,僅僅當作談資也很好。就因為孟婷,連這一點想象中的可能性都給剝奪了。這種精神上的損失唯其說不出口,格外反彈得強烈。孟婷覺察到了,她與許杰相處,溫存柔婉,出自天然;可是反擊起江雪凝來,果斷堅決,也出自天然。她明知許杰為人正派,不可能給江雪凝她們可趁之機,但有人覬覦她的男朋友,她照樣介意。何況許杰之于她,在愛情之外,還意味著實際,意味著未來全家的生活保障。為了捍衛這雙重的權利,她不惜與任何人一戰。
江雪凝并沒有明確表示過怎么樣,孟婷也不好流露出對她嫉妒的嫉妒。孟婷找了個出人意料又名正言順的方式去回擊,那就是和江雪凝搶班級“最佳學生干部”的名額。得到“最佳學生干部”,進一步就可以申報“全校十大優秀學生干部”。申報上了,考本校的研究生會大幅度加分,這正是江雪凝夢寐以求的。
江雪凝越是想要什么,孟婷就越要讓她失去;江雪凝越是在乎什么,孟婷就越要把它搶走。江雪凝對許杰曖昧不清,孟婷就率先出手懲治,搶奪對方的榮譽,斷送對方加分升學的美夢!只要斗敗了江雪凝,全班沒有第二個女生再敢打許杰的主意。
二人各忙著拉票,互不相讓。男人間的戰爭一般比較痛快,女人的則比較迂回;但反過來說,男人間的較量也較少形諸辭色,女人們往往就比較露骨。許杰旁觀了幾個回合,勸解無效,也就放棄,隨孟婷去。從自我安慰的角度來說,是側面證明了她對他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