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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揩干淚,跟好婆說“和田明輝出去玩,不回來吃了”,就取了新買的腳踏車,和呂瀚洋一起騎往呂家。
冬天行道樹的葉子都落光了,枝干□□在風中,有種奇異的凄慘的感覺。瘦硬的樹枝襯著陰陰的天空,像有一種鉛筆畫,疏冷蕭條,遍體生寒。呂瀚洋笑道:“過了三十歲,抵抗力就不如二十幾歲的時候,看著你像看下一代人。”許杰笑道:“少來,你大我幾歲啊才?過幾年我也三十了,我就沒變啊?”的確他這幾年,樣貌有些改變。從前臉上有殘余的少年人的稚氣,現在純然是青年的蓬勃,言談舉止自然而然地由活潑轉為開朗——這兩個詞是不同的。以前偏清瘦,這時因在學校經常運動,肌肉也明顯了,寬肩窄腰;朝人看的時候,不復是調皮促狹的表情,代之以陽光聰慧。呂瀚洋不由想到:“許冥如果還在,看到許杰的變化,該有多開心?”
幾年前許杰到田明輝家去玩,也是雙雙騎著車,一個逃,一個追,一個說“追上了追上了”,一個不認輸地拼命騎,挑戰地喊“追上了再說”。如今他和呂瀚洋只是輕快從容地騎著,別的都被時間帶走了。
走進呂家,呂瀚洋介紹說是許局長的兒子,劉芳先是滿面堆歡,后來突然悟出來這是許冥的弟弟,竟僵在那里了。許杰近距離看著這個小小的、白白凈凈、目光游離的女人。她是那樣脆弱,不安地將左右手的指頭互相扭著,骨節都泛了白。
呂瀚洋說:“你給小冥熱水洗個臉,然后做幾個菜。”許杰也有些尷尬,笑道:“不用忙的,我也不挑食。”他的玩笑話和冷空氣一觸就結了冰,預想的效果一點沒有。劉芳勉強笑了笑,急急忙忙躲進廚房去了。許杰以為她不歡迎他,想他來之前,應該事先打個電話來探探她態度的,倒弄得這會兒進退兩難。等飯菜上了桌他才發現想錯了。那么多的菜,一張桌子幾乎擺不下,又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看得出使了渾身解數,看來她剛才只是緊張和意外。她有意修好的心只怕比許杰還迫切,添菜添酒,直有些討好的味道。
呂瀚洋讓劉芳照應孩子,不然他知道許杰不自在。許杰早兩年極少碰酒,去大學晃了一圈,煙是不抽,酒量卻有一點了。兩人用小白瓷杯子干了兩杯。酒力發作,又兼取暖器開得一室生春,不僅渾身的筋骨活絡了,血脈暢通了,連講話也順暢自如了。呂瀚洋告訴他道:“局里人事變動很大。田明輝連升兩級,是工程科科長了。鐘雨城是辦公室副主任,也不錯。原來的副主任史艷紅被秦局調到了財務科當科長,升了一級。”許杰事先聽父親提過,因此笑道:“還有你呢?”呂瀚洋說:“我是工程科副科長,給田明輝打前鋒。”許杰笑了,暗自揣摩:“田、鐘升遷應該是爸爸的安排,加上余局長,構成了一個‘許家幫’。史艷紅、呂瀚洋的提拔多半是秦局的反制措施,史一向是秦局的心腹;呂瀚洋呢,因為拒絕了姐姐,得罪了爸爸,卻讓秦局刮目相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敬了呂瀚洋一杯酒說:“秦局很器重你吧?不過也好,免得爸爸對你有什么動作,違背姐姐的遺愿。”呂瀚洋給許杰斟上酒說:“大概吧。但是我不想做誰的棋子,不想摻和這些是非。我也沒田科長和鐘主任有能力。”許杰說:“你又瞎謙虛。這些場面話趁早收起來。”呂瀚洋酒后平添豪氣,筷子往桌上一拍道:“好!咱倆都不見外。我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我真討厭和別人爭權奪利。”許杰說:“可是你在這個圈子里,不是說抽身就能抽身的。”呂瀚洋說:“事在人為。我已經跟局長室申請,調離工程科,不做副科長,到惠豐公司去當中層干部。”許杰不由得肅然起敬。
潤豐、惠豐二公司,是“新區開發管理局”和外商各投一半資金開設的合資企業。規模不大,但管著物流,兼一部分貨物營運的管轄權。眼下未成氣候,將來潛力卻極大。呂瀚洋自動申請離開總局,調到惠豐,既可以避開許秦之爭,保全自己,又到了另一個嶄新的天地大展拳腳,從此告別政治,改為經商,妙在又受到總局的庇蔭照拂,算是半官半商的性質,一舉兩得。許杰激動地給他敬酒,說:“呂哥,我服了你了!”呂瀚洋也很開心,“叮”地一聲,與許杰響亮地碰了一碰杯子:“一到惠豐,工資是原來的三倍還拐彎,開出這么優厚的條件還沒有人肯去,總覺得離開中央到地方就失大于得。其實什么企業事業、干部群眾,能賺錢養家、發揮能力才最重要!”
劉芳來撤掉三個空盤子,把剩菜也回鍋熱了熱,又叫許杰把外套脫下來,不然待會兒回去路上冷。許杰看那取暖器燒得鋼絲發紅,還是老式的半人高站立的那種,制暖效果倒是不打折扣的,便依言脫下外衣,掛在椅背上。劉芳幫他拿過來掛到衣架子上。許杰覺得說謝謝過于疏遠,說謝謝嫂子又越不過心里的坎兒。結果他只是溫顏微笑,讓劉芳感到他的善意。就是這么一點稀薄的回應,已經讓劉芳熱淚盈眶。呂瀚洋說:“熱的菜能端上來了。”支開她,替她遮掩過去。許杰暗忖:“原以為呂瀚洋對她只是責任,今天看來,也不全是。他還是愛她的。”
許杰之前隱約聽到一點風聲,問呂瀚洋倒是最佳人選,他便笑道:“有件事我要問你,你別打馬虎眼兒。”呂瀚洋幫他盛飯,泡雞湯,舀了山藥到碗里說:“什么事?”許杰說:“我恍惚聽說田明輝和鐘雨城的關系不大好……”
這件事他很痛心。照他的性情,做兄弟就是一生一世,他、田、鐘只差一個形式上的桃園三結義罷了。可是據說田、鐘在提干問題上有過一些小小的不愉快,難道利益當前,友誼真就這么不堪一擊嗎?
呂瀚洋給自己也盛了飯,說:“能看得開的人少,可能你是一個,我算一個。”他答得含蓄,但盡在不言中。呂瀚洋又說:“大后天就是田明輝的婚禮,到時不用我多說,鄭羽也會找你一五一十地訴苦。當然她是鐘雨城的老婆,立場上難免偏心。你選擇著聽吧。”許杰黯然點頭。鐘雨城和鄭羽去年完婚,田明輝和楊倩卻因楊倩家不愿女兒“下嫁”一拖再拖,直到最近才守得云開。大紅燙金的喜帖許杰收到了,預備了兩千塊錢的禮金和一個緬甸玉器,跟去年出給鐘雨城的一個樣。
臨走時,許杰一定要給小冥五百塊錢壓歲錢。劉芳百般推辭,呂瀚洋看他意堅,就收了,叫孩子道謝,拿了一瓶“椰島鹿龜酒”讓許杰帶回去,還說:“我送的是許杰的爸爸媽媽,不是許局長許夫人。”許杰笑著稱是。
到門口,許杰騎上車說:“不送了吧,大后天反正又見了。”劉芳欲言又止,幾次三番,末了才掙出一句話來:“你下次還來玩嗎?”許杰笑吟吟地說:“你們歡迎我就來。”劉芳忙說:“歡迎!當然歡迎!瀚洋也不怎么帶人回來,家里很冷清。”她脫口而出了這句話,許杰聽了憐憫,呂瀚洋聽了憐愛,心想原來她雖然怕見人,同時也怕孤單。她感覺到了兩個男人對自己的關懷,開心地笑。她笑,他們也安慰。三人都想不出話好說,但這沉默像蜜糖,是有分量的甜,是有著諒解、釋然、關心和親人般感情的稠密。吃多了甜東西人會發困,他們就沉浸在這一片“甜醉”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