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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杰輕蔑一笑,掏出一張打印好的辭職報告,往桌上一甩:“我找好了下家,談好了條件,要到外地去‘中年再就業(yè)’了。祝各位馳騁名利場,開心每一天。”他事先不動聲色地安排停當,才將計就計來開這個攤牌的小會。
他收起筆和筆記本,穿上外套,打開門,在眾目睽睽下?lián)P長而去。他在長長的走廊上走著,身上那股勁兒松懈下來,少了一點力度,多了幾分疲態(tài),乖戾的面目恢復(fù)了清俊。他也知道應(yīng)該好聚好散,犯不著這樣翻臉成仇。這幾年他著實精明厲害了,可畢竟本性難移。今天這石破天驚地一擊,往好聽里說是率性而為,往難聽里說就是意氣用事,全然不像他這個年齡的男人做的事,其在心理上引起的“反作用力”,也就夠他在往后的年月里慢慢消化的。
假如不是往后,而是往前……往前,他在倒流的時光里漸漸年青。我們看到他和洪哲的反復(fù)交鋒,幾度謀算;看到他的劇本兩度參賽,反響有別;看到他初來D市時的艱辛與隱忍……光陰這東西若有顏色,該是一種幾近透明的橙色,有時溫暖溫馨,有時淡淡落寞。在時深時淺、忽亮忽暗的橙色中,我們看到分分秒秒如逆流的水……看到了許杰的父親鋃鐺入獄,看到了他舅舅商場勢敗,看到了好婆、外公相繼去世……看到了大學(xué)校園中的他神采飛揚,看到他和孟婷的銘心刻骨,看到他和室友崔俊的率性說笑,只有真正無憂無慮的人才能有的純凈的笑容……又往前,是姐姐的死……他和田明輝、鐘雨城、呂瀚洋,和李漓、楊倩、鄭羽的一場場歡宴,一次次K歌,一趟趟逛街,一夜夜傾談……人生委實禁不起打量,三眼兩眼,二十年就過去了……往前流動……我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一座橋上。許杰就站在橋中間。那是個夏天的傍晚,暮藹蒼茫,晚煙薄籠,歸鴉陣陣。
那時許杰二十出頭,還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時段。他的頭發(fā)不像現(xiàn)在這樣微禿,而是異常豐盛;他的身材不像現(xiàn)在這樣微胖,而是挺拔清瘦;他的皮膚不像現(xiàn)在這樣帶著中年的松弛,而是緊緊地繃著。唯一不變的是清秀的五官,只不過這樣的五官現(xiàn)在看來少了棱角,而在二十多歲時,有一股奮發(fā)激揚的銳氣作依托,顯得既秀氣又不乏剛毅。他穿著淡黃T恤,在橋上站著,耳朵里插著“隨聲聽”的耳機,聽著梅艷芳的歌,感到哀愁。他不知道未來有無數(shù)的生離死別在等著他,這一刻,在他最平靜安逸的日子里,他卻享受著少年愁的醉人。
“今夜還吹著風(fēng),想起你好溫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輕松……”他聽著這首《親□□人》,有種愉悅的傷感。橋下的流水原是綠色,夕陽一照,變得橙碧交雜。有些浮萍在河水緩緩地推送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看久了簡直有點眼暈,加上那橋是沒有護欄的石板橋,站在橋上,也好像隨時有掉下河去的危險。許杰幾乎要走回岸上去了。恰在此時,一段唱完,梅艷芳開始哼出輕柔轉(zhuǎn)折的間奏。她的聲線并不嬌媚,也不脆亮,本來這樣一唱三嘆地“嗯”著是很吃虧的。但不知如何,她以她獨特的發(fā)聲方式一處理,以一種閱盡人世的滄桑一灌注,低沉的拖腔竟然化腐朽為神奇,有了蕩氣回腸的魔力。
許杰的腳挪不動了,生了根似地怔在那里,呆呆的,和天地一起感動。耳中的歌聲先像一面白紗,冰綃一般,冷冽通透;后來卻由固體化成了氣體,成了薄霧,成了煙,裊裊飄動,變幻百端,漸行漸遠……
許杰眼里充滿了眼淚,余光看見田明輝過來了,假裝抓癢,在額上搔了搔,不著痕跡地擦掉了淚。田明輝走到橋上,跟他說話,嘴一張一合,如同啞劇。許杰大約露出困惑的神色,田明輝一把扯下了他的耳機:“喂,你故意的是不是?”
許杰笑了,關(guān)了“隨聲聽”,問田明輝剛才在說什么。田明輝說:“說請許大少爺上我家吃飯去。我買好你喜歡的香肚了。”他右手塑料袋里的香肚一跳,像歡迎他們吃它。橋頭有個小雜貨鋪,兼做熟食攤子。許杰剛才就是聽著歌等田明輝去買好吃的。
二人各騎著車往前。因為小泥路太窄了,一邊是農(nóng)田,一邊是河,無法并列,只能一前一后。田明輝在后面不時打著他的破車鈴,叫著:“追上啦,追上啦!”許杰臀部離開座墊,用力猛騎,同時叫著:“追上了再說!”
他頭上出汗,神情卻分外愉快。他這是在往田明輝家做客的路上,晚上不打算回家了。這里離城區(qū)有十幾里路,他們一路騎來,絲毫不感到累。對于許杰來說,到郊區(qū)的農(nóng)家來玩,跟在城里相比,是另一番光景,另一種趣味。
又過了兩座橋,往左一拐,到了水泥澆鑄的場子上,就到了田家。房子是二層的,材料頗為簡陋,玻璃也是俗氣的油綠色。兩側(cè)各有一塊菜地,種著高高矮矮的蔬菜。籬笆上爬著藤,有兩朵粉色的小花。許杰看著想起了明代的徐文長,外號“青藤狂士”。
四周阡陌縱橫,雞犬之聲相聞,不過不會老死不相往來。與權(quán)勢赫赫的許家相比,宛然是兩個世界。
田明輝事先在單位打過電話回家的,這時便把車一鎖,扯開嗓子叫道:“爸,媽,我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