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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點頭,在眾人的目光下被煜傾攬著肩走出了屋子,走出了冷宮的大門。
感受著煜傾的手搭在我肩上的重量,我心底竟一絲歡喜也無,只是漠然地強顏笑著。
玉碎了,難以再復原,酒樽傾倒,樽中之酒不會回流。
我與煜傾,還能和好如初嗎?
*
隨著慕蓮宮的大門緩緩而開,被塵封的記憶傾然而出。
我被煜傾牽著,隨著他的腳步跨入了慕蓮宮,踏入了澤芝殿,我四下環顧,殿中的一切還是同我離開時的一模一樣,不過明顯是已被人打掃一新。
望著這偌大的宮殿,我突然覺得它是那樣空,那樣冷。
“怎么了?”煜傾見我久久站在原地不動,關切問。
“沒什么?!蔽业匦χ蛩呷?,他順手把我攬在懷里。
只是為什么,當我緊貼著他的身體,感受著他的體溫,卻由身到心都是冷冷的,寒若冷宮階前的堅冰,我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感受到我身上的顫抖,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初春天涼,還是多著件外衣好。”
他卻不知道,我真正冷的是心。
時間仿佛一下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又是三個月過去了。此時已經懷孕七個月的我,隨著身子越來越沉重,雙腿也開始出現了輕微的浮腫。
這三個月里,煜傾先是恢復了我蓮皇貴妃的賜號和位分,其次又借我二哥出兵平定南蠻戰功赫赫,封了他為正三品征南將軍,而后又將我娘封為正二品誥命夫人,至此我夏氏一族的勢力幾乎已經獨攬了半個朝廷。
除此之外煜傾還專程傳眾太醫給我診脈,給我配養胎的湯藥,又將上好人參的賞下來給我補身子,免了我每日早晨去鳳儀宮的請安之禮,再允我隨意出入他的章乾宮,更甚是無論多忙每天都抽空來看我陪我……
若是在以前,我想我是會歡喜的吧!可惜而今我只覺心里如一汪死水,再也泛不起一點波瀾來。
每每與他相擁依偎在一起,我都不由捫心自問,我還愛他嗎?
我不知道了。
淺淡的妝容下是強顏的笑,溫柔的低語里是冷漠的心。
我曾為他傾盡了全部的真情,卻換來他的猜忌與薄情,然而待我已肝腸寸斷心死之后,他卻又給予我更勝于先前的溫情繾綣。
如若不是為了這肚里的孩子,我還會答應回到他身邊嗎?
對,孩子。而今唯一讓我有所掛念的,只剩下了這腹中的孩子,我的至親骨肉。
當然,我也不會忘記讓清吟和尚香暗查當初流言的事。根據尚香探查的結果,流言最初竟是從鳳儀宮傳出來的,而且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粗使宮女,早已被皇上下令處斬。至于劉煜澤,原本是被皇上攆去了封地,命其此生永不得再歸朝,但之后流言散了,皇上也已將諭令撤回。不過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整件事竟是以那名宮女自首而收場的,其后劉煜澤才言他與我只是兄妹之誼,當日在太液池摟住我只是因我差點落水。
我細想著這一切,總覺得哪里不對頭,陡然就憶起了那晚我在御花園聽見劉煜澤與李沁梅私會所說的內容。
我記得李沁梅說,這是以犧牲劉煜澤名德而完成的任務,那么說來劉煜澤那日在太液池對我做出的種種逾禮行為就是故意而為之!可是獲罪被攆去封地對劉煜澤有何好處呢?還有李沁梅,她不是從來都空占皇后之位而不理后宮之事的嗎?就因為這一點,我一直都未曾對她上過心,怎料這次幕后她竟也參與其中!我還記得,那時劉煜澤對李沁梅說,這是李沁梅的父親,即左丞相李彥云所交代的任務,那么這是否代表著這可能已經不僅僅是后宮之內的陷害斗爭了,甚至與朝堂大有牽涉。
不過這些對于現在的我來說暫時都已經不重要了。
出了靜思宮后,我還做了一件事,便是請求煜傾將靜思宮的老嬤嬤調來慕蓮宮做掌事嬤嬤。
我方出此言,煜傾一臉驚訝,我只道自己在靜思宮受到她的多番照顧,想以此為謝,其實暗里是想著她既曾經做過醫女,又能一眼望穿我有孕在身的秘密,還有她與我說的一席話,可見她確實不簡單,若她能夠效忠我而為我所用,不僅對我與腹中的孩子來說多了份保障,日后也更能助我在這風起云涌的后宮生存下去。
接下來便是等了。自從靜思宮歸來,為保腹中的孩子不出意外,我幾乎不敢輕易食用任何他處送來的食物,每天的膳食都是清吟與尚香在后苑的小廚房親手做。同時我也不敢輕易踏出慕蓮宮,生怕一個不慎就出了意外。
我知道,皇上至今無嗣,而今宮里唯有我一人懷著身孕,全宮上下現在都眼巴巴地瞧著我這慕蓮宮里的動靜,然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明處,完全不知暗處還有多少人正動著些什么心思。
終于,在一個烏云密布不的傍晚,一道驚雷豎劈而下,我正躺在長椅上小歇,忽然一個驚顫,一陣鈍痛從我腹中傳來,我連忙大喊:“清吟!尚香!”
清吟跑過來時已見我下身一片猩紅,急忙對剛踏進殿門的尚香喊道:“快去傳穩婆與太醫!”
尚香應了一聲便跑了出去。
這時從冷宮調來的老嬤嬤杜若聞況也趕了進來,見清吟扶著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連忙道:“還不快扶娘娘到床上去!”
我步行艱難地在她們的攙扶下走到床邊,又是一陣鈍痛襲來,我差點摔倒在了地上。
好不容易在床上躺好,杜若又吩咐清吟道:“快去準備手巾和熱水!”
起先只是一陣一陣的鈍痛,而后漸次繁密,直至最后如刀絞一般極痛欲裂。痛,無邊的痛,自腹部漫延至全身,當每一節骨頭每一寸肌膚都在隨之顫抖。冷,莫名的冷,不只是源于感官上的體驗,更是驟雪肆虐于內心的霜寒凜冽。
恍恍惚惚中,我不知身處何處何夕,只不停地聽見身旁的眾人喊著:“用力!用力!”
無邊的痛還在包圍著我,可我似乎已經再也使不出一點力氣。我忽然聽見有人喊道:“不好!是難產!快去知會皇上與太后,是保娘娘還是?;仕?!”
我聞言一怔,茫然聚滿心頭,不知他會如何選擇呢?
這時又聽有人大喊:“皇上您不能進去,血房不吉,恐有災禍發生??!”
“你們都給朕讓開!”而后我似乎聽見了有人大步上前的聲音,“朕告訴你們,不但皇貴妃要保,朕的……朕的孩子也要保!”
昏沉之中,是誰握住了我冰冷的手,“婉蓮,不要怕,會過去的,你一定行的!婉蓮……婉蓮……婉蓮……”
依稀還是那年盛夏我與他走在夜晚月出苑的石子路上,他握住我的手說:“這樣牽著就不會害怕了?!?
茂盛荷叢邊,遙遙暮色里,是他握住了我的手道:“今日你可否告訴我,一直以來,究竟是我一廂情愿,還是,兩情相悅?”
碧水潭畔,他含笑伸手覆于我握著筆的手之上,帶著我的手一筆一劃翩飛游走,不多時已見一朵蓮花綻放于紙上,亭亭凈植,其風姿綽韻盡數收于筆下。
國難當頭,他執過我的手,認真道:“婉蓮,如果我負了誓言,你可會怨我?”我用另一只手拭去他眼角即將滴落的淚:“婉蓮何怨之有?”如此心有靈犀。
那日泛舟拂柳池上,他握住我的手,認真道,”我曾向你許諾過的,待到這里蓮花盛開之時,一定與你攜手同游,泛舟池上,共賞這接天蓮葉無窮碧。雖然晚了好些年,但好在最終還是實現了?!?
朝霞照映下一雙蛺蝶翩飛而起,我隨興作詩,煜傾聽了即刻拍手稱快:“好!好一個‘不求無價寶,只盼有情郎’!”他溫柔地執起我的手,“婉蓮,我發誓,此生定不負你。
我無奈與他別離去金山寺修行,他執起我的手,讓他手上的溫度暖洋洋地傳到我手上,“說實話,你這樣走,我還是不放心。”短短一句話,道出多少牽掛。
經年的往事如夢境般自我腦海閃過,就猶如開到荼蘼的花朵,連什么時候已墜落到地上都記不清楚了。
如今重執他的手,感受著他手心里的溫度,我迷茫了。當曾經的“只愿君心似我心”已成一場空夢,此生的“相思意”已湮滅于冷峻的現實,夢碎了,散了,只留下滿心哀涼。
我曾無數次地追問過自己,我和煜傾還能和好如初嗎?那么多日日夜夜,我與他相處,我言笑晏晏,卻不過是一場可悲的戲,比起那些為獲眷寵而盡態極妍的嬪妃,我又有多大差別?我只是知道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后宮,唯有他可以保我,還有我腹中的孩子而已。
胡思亂想間,昏沉的頭腦似乎反倒清明了些許,疼痛還在侵襲著我,汗水濕透了我全身,我閉目皺眉,連連喘著粗氣,呼吸困難,仿佛快要窒息。
“要出來了!要出來了!”我聽見有人欣喜的喊聲,“娘娘再加把勁,就快出來了!”
這時煜傾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他在我耳畔呢喃:“婉蓮,就快好了,你一定要撐住,一定要好好的,孩子也是,婉蓮……”
終于,我感到有什么東西正在我身體里突圍著幾欲破繭而出,我拼盡全力,忽聞一道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傳來,我極力睜開眼看去,只見穩婆三下兩下把臍帶剪斷收好,用襁褓裹好置于我與煜傾面前:“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呢!”
“皇子!”煜傾面上大喜,接過襁褓怎么也看不夠,興奮道,“婉蓮,我們終于有孩子了!”
“皇子……”可是我的心情并未就此而開懷,只暗暗嘆息,恐怕日后的宮闈斗爭,將更加激烈了吧!
身心俱疲,漫如潮水的倦意襲來,我終于鋪天蓋地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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