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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人生經驗,長老壓根就沒打過鍋里肉的主意。這幫兇神惡煞能饒過山寨里人的性命,大伙就磕頭燒高香了。
可是,世事如棋,誰也難料。經驗有時候也不準的。
肉熟了。
山寨里所有的桌子都被擺在了院子中間的空地上。一盆盆的肉、一碗碗的米飯,一碟碟的菜被端上飯桌。所有人、包括山寨里的年女老少,都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子旁。
梁三兒氣定神閑地走在上首,正想說幾句玉樹臨風的話。結果就看到山寨里的幾個小毛孩聞著香味,把口水滴在了桌上。
這一下,梁三兒頓時沒了心情,要不是餓得很了,差點連胃口都沒了。他沒興趣的抬抬手說:“好了,大家吃吧。別客氣。”
沒有一個人客氣的。梁三兒估計這頓飯怎么著夠所有人吃三頓的。結果,在大家伙的風卷殘云中,所有的飯被吃得清潔溜溜,點滴不剩。連山寨里的狗都被肉骨頭撐得走不動路了。
飯畢,全山寨的人都躺在地上曬肚皮:這頓飯,吃得太爽了。
三義縣的壞小子們是爬山爬餓了,體力消耗大,自然飯量大。葛家岔的人,說來可憐,大部分人此生都沒見過白米飯,吃飯從來沒吃飽過。也不知道這幫大爺會對自己怎樣,所以山寨里的人也就放開肚皮大吃了起來:第一過癮,第二萬一保不住命,好歹也做個飽死鬼。
這就造成三頓飯一頓吃完的局面。
吃撐了,大家誰都不想動了。
所幸總有知書達理的。
在梁三兒被眼前的大肚漢們震驚的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明川千美沖了兩杯茶端到了他面前。
不想看到眼前的俗人了。梁三兒拉著明川千美爬到寨頂的一個小平臺上,坐在地氈上,欣賞著眼前的千溝萬壑,品賞著杯里的清茗。
明川千美飲茶很有風范。她雙膝跪在地氈上,一手端著杯托,一手舉蓋遮臉,非常優雅地品著茶水,一絲聲響都不發出。
梁三兒是位大俗大雅集于一身的人,要雅起來,也非常的到位。二人溫文爾雅,舉杯相敬。假若穿上道服,就是一付仙風道骨。
“這個茶,味道很不錯。”梁三兒贊道。
明川千美抿嘴一笑:“這點茶不多,只有一斤左右。大人這次的收獲很大,茶葉也很多。但這樣的茶葉,只有一點。是不能隨隨便便拿出來用的。”
梁三兒突然發現,這個明川千美笑起來也是很美的。她一旦拋去拘謹,流露出自然的神態,竟然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美女。
實在忍不住,梁三兒終于問道:“這次我出來的時候,和你一起的軍醫護士都愿意留在81軍,轉道去重慶。等待返家的時機。怎么你非要跟我出來?”
明川千美收斂了笑容。低下頭去。
梁三兒不由后悔:不該問她這樣尷尬的問題的。
抬起頭,明川千美眼波流轉,并無一絲傷心和尷尬,她很自然的說:“我回去干什么?他們懷著能回家的希望留下了。可我呢?國內已經沒有我的家了。唯一對我最好的哥哥,也不在了。這一切,都是因為這該死的戰爭。”
很罕見的爆出一句粗口。明川千美繼續說:“跟在你身邊的日子其實是我離開哥哥后最開心的生活。你們這些人,外表看起來兇神惡煞又貪財好色的,但其實心底都非常善良。
梁三兒哭笑不得,不知道明川千美是夸還是貶。
明川千美把目光落在梁三兒臉上:“尤其是大人,對我的幫助最大。剛和你見面的時候,我一句漢語都不會說。沒想到大人日語說的那么好,又很耐心的教我說漢語。現在,我的漢語已經說的很好了。如果沒人指出來,誰也不知道我是日本人。大人,我在日本國內很少見到像你這樣耐心對女孩子的。你其實是位很細心的人,我需要什么,不用說,你都會放在我手邊。這避免了我的許多尷尬,你是和我哥哥一樣對我好的人。我舍不得離開你。”
“甚至,離開你我會感到很害怕。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去面對外面的世界。請不要笑話我,我真的只想在大人的保護下生活。”
眼光柔和下來,梁三兒看著眼前的這位少女:她是被時代逼迫的一位普通而又善良的女孩子。因為掌權人狂妄的野心和貪婪的欲望,有多少像明川千美這樣善良的老百姓被逼迫到戰場上,傷害別人,被別人傷害。造出無數人間的悲劇。
他內心純凈地拉起明川千美的手說:“沒事。只要你自己高興,想在我這里多久都行。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待了,告訴我一聲,我送你回國。”
“嗯!”明川千美重重地點點頭。內心已經被梁三兒的溫柔融化。
遠遠地,槍聲不斷,張卓不斷的催促,“大家再快點,敵人快上來了。”
電臺班雖然出發較早,但由于設備沉重,隊伍里馱馬多,被日軍發現了蹤跡,隨后緊追過來。
負責保護電臺班的戰士不斷分出人引離敵人或狙擊追兵,大多都與電臺班離散了。
現在,保護電臺班的兵力甚至不足一個班。后面的槍聲漸漸接近,距離已經很近了。
“撲通”一聲。原來是綴在隊尾的周楠實在支持不住,被地上的草根絆倒在地上。
張卓趕緊跑過去把她扶起來。不顧她的反對,將她攙在了一匹馱馬上。
負責保衛的班長跑過來說:“這樣下去不行。遲早會被敵人追上的。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咱們這里的人分成五股分頭突圍,我帶人在后面狙擊敵人,爭取把他們引開,為大家爭取時間。”
聲音一緩,這位班長低沉地說:“后面的路,要靠你們自己了。一切小心。”
知道留下斷后兇多吉少。張卓的眼睛潮濕了起來:“我們現在就分頭突圍。一定會抓緊時間的。你們,保重。如果擋不住,千萬別逞強,先撤退。”
看著班長堅毅的眼神。張卓知道自己的話只是安慰而已。追兵如此的近,如果不拼到最后一槍一彈,他們是不會放棄的。
不管荊棘樹杈刮爛自己的衣裳。張卓牽著馱馬使勁奔逃。馬背上,周楠發著高燒,已經有點迷糊了。山路崎嶇,到了一個山腳下,馱馬終于一聲悲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被跌倒馱馬撞倒的張卓不顧自己膝蓋和手擦傷,趕緊爬起來跑去把周楠攙了起來。
這時的周楠已經全身軟的沒有一絲力氣。她有氣無力地哭求:“卓姐,你快走。我不行了,你別管我。快走!”
張卓緊抿著嘴,伸手從馱馬上拿下一枝短槍,一把把周楠背在自己背上,語氣堅定地說:“你不要胡說。只要我有一口氣,絕不會扔下你不管的。就算前頭有千軍萬馬,我也要帶著你殺出一條血路。”
背著周楠,張卓快速的向前奔去。
向后越過兩個山頭,一隊日軍牽著大狼狗,循著馱馬的氣息快速的向前追蹤。
葛家岔。
梁三兒翹著二郎腿躺在熱乎乎的炕上。
在這里落腳一周多了。梁三兒很滿足這里的安逸生活。
通過一頓飽餐,三義縣的馬匪們和葛家岔的山民們建立了深厚的軍民魚水情。
到了這里,山民們最擔心的事情非但沒有發生,反而托梁三兒的福,一夜之間解決了溫飽問題。
梁三兒是打家劫舍的好手。這次打破了日軍的一個重要據點,收獲豐碩。自用也好,送人也罷,都綽綽有余。葛家岔不過百十口人,所費不多,梁三兒索性連他們一塊都養了。
至于一年半載糧草消耗完了怎么辦?
梁三兒何許人也,從來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這種長遠的擔心從來不過他的腦。
真到了那一天,依三義縣的做派,自然是下山去搶就是了。這還用問嗎?
一周多來,除了幫葛家岔的父老們又搭建了一些住房,梁三兒一伙就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腐朽生活。連巡哨這樣的事兒都交給了葛家岔的山民們。
按溫大成的話說,就葛家岔這樣的地勢,即便讓敵人攻到寨門口都沒事。上下一條道,一通機槍就全解決了,有什么好擔心的。
感到屁股被火炕烙得有點疼,梁三兒正準備翻個身繼續睡,門口負責巡哨的山民葛天蛋急匆匆的從門外進來。
今天他負責巡哨,聽到山腳下不斷傳來槍聲,規模不小,感覺情況不妙,趕緊來給梁三兒報信。
咋聞消息,梁三兒一驚,繼而大怒:“NND,我梁某人不顧江湖名聲,自認縮頭烏龜,都躲在這么深遠的地方,竟然還敢追來?看來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真不知道馬王爺長三只眼!”
他走到院子里,大喝一聲“集合。”
已經聽到消息的馬匪們迅速持槍操炮列隊站在了院中。
梁三兒惡狠狠地對他們說:“咱爺們進山前借了點盤纏,沒曾想討債的這么快就打上門來了。這純粹是不給咱爺們面子。你們說,能答應嗎?”
底下的馬匪們統統感覺自己出離憤怒了:“借他點盤纏是看得起他。竟然還敢上門討債?這是典型的給臉不要臉了。三義縣的人遇到這樣的事兒還能怎么樣?自然是把討債人毀尸滅跡了事。討債的死絕了,這債自然也成了死債,最終結果就是無債一身輕嘍。”
所以他們像狼崽子一樣嗷嗷叫:“不答應,不答應。”
伸出舌頭輕舔了一下嘴唇,梁三兒邪惡地說:“那咱們現在就下山把討債的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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