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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暖洋洋的,抱琴先將圣旨放到桌子上,又折回門口,給元春將她身上系的披風解下,又攙扶著她走到軟榻邊坐好。元春在宮里別的不說,裝模作樣學了也有六分了,不過回過頭想想,位比三品的女史,自然是要讓她們這些連品級都沒有的宮女伺候的,當然皇后宮里的宮女并不怎么買賬就是了。
“翠竹姑姑都沒她這么清閑。”
“翠竹姑姑見了我都會笑一笑的。”
可惜沒人敢在她面前說,所以元春一點都不知道。
這么一抄圣旨,到讓抱琴看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
比如宮里死人的時間是有定律可循的,大體上來說,一年有兩撥高峰期,約有七成的人是死在這兩段時間里的,一次就是十月多,再一次就是四五月間了。
這難道就是中醫所謂的熬不過冬天和熬不過夏天的說法?
蹊蹺的很,抱琴歇了筆,一本本往前翻著。
或許還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死在過年期間不吉利,又或者夏天溫度高,會放臭等等原因。
想想這次死的一個妃子和兩個貴人,妃子是三天請一次安,貴人則是每逢初一十五才能來皇后宮里。貴人不提,那妃子雖然天天吃藥,也經常缺幾次請安,但是這么快就死了……抱琴一陣毛骨悚然,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再比如,宮里三年選一次秀,皇帝在五十歲之前的選秀,每年都會往宮里進大約不到二十人,這就有另外一個問題了,多余的人去哪兒了?
內廷十二宮,都是兩進的院子,就算加上用來選秀的景陽宮,塞得滿滿的也就五十人上下,每三年二十人,不出十年,后宮就住不下了。
于是宮里的嬪妃,平均到每年的更新換代數量是五六人,對于每三到五天,最遲不過十天就會有一次平安脈的嬪妃來講,這個死亡率已經高到不太正常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在如此嚴格的宮規之下,還是有空子可以鉆的。
抱琴突然又有了信心。
☆、027
那一天跟往常有些不一樣,按例皇帝每月初一十五的夜里是必來皇后宮里的,當然除了這兩天,皇帝每月差不多有四五個晚上是分派給皇后的,兩人的關系一直都很和諧,育有一兒一女,皇帝時不時就會來看看。
但是這么早過來就有點不正常了,皇帝下了朝之后沒有接見大臣,沒有去乾清宮處理政事,而是來了皇后的坤寧宮,這個還是抱琴來宮里半年多第一次見到。
這天,抱琴負責在坤寧宮正殿門口掀簾子。
皇帝和皇后年紀都大了,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耳聾,說話聲音稍微大了一些,讓在門口的抱琴也能隱隱約約聽見兩句。
皇帝在和皇后拉家常,比如他倆大婚的時候,生太子的時候,生長公主的時候,等等等等。皇后輕言軟語,跟皇帝回味了比如太子流口水,尿床等等一系列黑歷史。
“哈哈。”最后以皇帝的大笑結束了這次談話,“今兒除夕就咱們三個守夜,不要她們。”皇帝揉了揉眼角笑出的眼淚,“唉,我年紀也大了,不知道還能陪你們過幾個年。”
皇后笑著點了點頭,“陛下還年輕著呢。”此外什么都沒說。
皇帝嘆了口氣,“明天晚上再來看你。”
這個時候抱琴還沒覺察出不對來,只覺得原來皇帝也是個有點寂寞的小老頭,想到了自己家里那個沉默寡言的爹,抱琴輕輕一笑,嘴角微微上翹,似乎也挺溫情的。
等到皇帝離開,抱琴看著他頭上一排沒胃口吃飯的評語,唉,希望他今天能好點。
不過等到吃完中飯太子過來的時候,抱琴心里就開始抽抽了,就是那種好像有什么東西緊緊的將她的心臟箍住,只能在窄窄的一個空間里跳動的無力感。血泵不出去,眼前一陣陣的暈眩。
掀門簾的時候抱琴專門看了一眼,有點不符合規矩,不過沒人發現,太子也是昨兒一天沒吃什么,而且太子進了正殿之后不久,翠竹姑姑就出來了,眼神一撇,連帶抱琴在內的兩個掀門簾子的宮女就往遠走了一兩步,翠竹姑姑親自守在了門口。
太子坐在皇后對面,臉色比進門時看抱琴的那一眼要陰沉許多,一言不發。皇后兩手摞在一起,搭在手爐上,一圈一圈沿著手爐套子上突起的花紋劃拉著。一刻鐘之后,太子跪在地下給皇后磕了個頭,“母親,就是這一日了。”
皇后什么都沒說,低著頭紅了眼眶。半響才道:“你父皇他……”
“母后~”太子悲鳴,“兒臣心里難過啊!二弟掌著軍中大權,三弟管著戶部,四弟管著吏部,五弟管著工部,六弟是禮部,兒臣空有太子之位,卻連宮都不能出,所有的行動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兒臣已經當了三十九年的太子了!”
“母后,自古以來從太子當上皇帝的,就只有四個啊!”
皇后輕輕的抽氣,手一抬,從袖子里掉出四塊腰牌來。“我宮里有五塊可以夜間行走的腰牌,你……”剩下的話就沒說了,皇后肯拿東西出來,就證明她站在了自己兒子這一邊。
太子欣喜若狂,擦了眼淚道:“母后放心,等將來……我把她們全部送到廟里去!”
母子兩個又在殿內坐了片刻,等翠竹拿了水擦過臉太子才走。
看著太子那張雖然陰沉但是志在必得的臉,還有微微紅腫的眼圈,雖然什么都沒聽見,抱琴潛意識里已經做出了太子逼宮就在這兩天的判斷了。
等到太子走后,皇后叫了坤寧宮所有人站在大殿門口道:“年關將近,宮里事務繁忙,每年都有會不少宮女太監想著能趁著這個機會撈點什么。”皇后雙眉緊鎖,正言厲色道:“你們雖然是我宮里的人,平素也沒人敢惹你們,但是宮規不是放著玩的,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出什么岔子,就甭想過年了!”
一陣輕細的回答,“是。”
皇后將宮里二十個宮女,三十個太監,連帶編外的元春抱琴二人一個個掃了個遍,語氣輕緩道:“當然,你們要是好好做事,自然也是有賞賜的。”
抱琴今天排的是午時到申時這三個時辰的班,換算過來就是十一點到下午五點這六個小時。宮女當班很是辛苦,比如不能吃飽,比如不能喝水,怕的就是在主子面前失了規矩。大冬天的,站在大殿門口,雖然有宮里特制的皮毛大衣擋風,但還是冷啊。好在皇后娘娘慈悲,允許她們兩個換著來,一人站在門外,一人站在內殿,過一會再換回來。
跟下一班宮女換了班,抱琴揉了揉酸脹的小腿,去管爐子的王公公那里領了自己的小火鍋,打算端著回房吃。
宮女當班的時間都不一樣,而且有時候主子會有別的要求,延長時間或者早點上工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兒,因此她們吃飯多數不在同一時間,都是御膳房送來之后,放在各宮自己的小火爐上,皇后宮里專門負責這個的,就是王公公了。
冬天吃的多半都是小火鍋,有肉有菜,還有熱湯,暖暖的一鍋下去,舒服極了。
抱琴端著小鍋回屋,元春皺了皺眉頭,看著天色已晚,外面又起風了,還是沒讓抱琴出去吃。
宮里有多憋屈,從這兒就能看出來了,原本一人一個院子的元春,現在跟抱琴擠在一間屋子里,得在這兒睡覺,還得在同一間屋子里吃飯。
要不是……元春告誡自己再忍忍,等過了年說不定就好了,到時候她身上的孝期過去……
抱琴看著元春臉色不好,很是識相的飛速吃完了小鍋子,又開了片刻窗子透氣,這才張羅著打水,伺候元春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