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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下來再無夢來,眼看著關于那個夢的記憶漸漸稀薄,一日又一日的失去了當時的真實感,愈來愈像個夢的樣子了,他卻始終再沒來過這座桃林。
她等得有些心焦。
那一日,她把小紅喚來,說新做的那幾件旗袍的領口不合,要去一趟裁縫鋪。
小紅說:“叫小師傅來府上取即可,不用咱們多跑一趟。”
漣漪女遲疑了一下,借故說,“上次就是小師傅量錯,”幽幽的說了句,“我還是親自去一趟吧。”
小紅便不再說什么,應了聲,下去備轎了。
素色頂小轎由兩名轎夫抬著出了大門,在長長的鴉青色的高墻前上下輕顛著吱吱扭扭的前行。
吱吱扭扭,吱吱扭扭……
巷子很深,高墻一直延伸到巷口,轎子貼著墻體的鴉青色前行,看起來好像灰墻在倒退,只是小轎子在原地上下輕蕩而已。
時間也似乎變慢了,似乎經過了漫長的時間,雪青色的轎子都快要跟灰墻融在一起了。他們才慢悠悠的行出深巷。
正在鋪子里幫著伙計陳列新裱好的年畫的柳木夕,聽見遠遠的傳來吱吱扭扭的轎聲,抬頭順著敞開的格窗望出去,看見深巷中行來一頂雪青小轎,走在頭里的他一眼便認出是小紅。
是她的轎子。小柳立刻反應過來。轎子正向畫鋪方向走來。
自從她嫁進深巷中的呂家別館,他幾乎沒見她出過門。
他曾不止一次的借故到客堂來幫忙,拿著掃帚在鋪子門口來回來去的清掃早已不見蹤影的落葉,就是為了想著待她出門時候,必然要經過門前的大街。
萬一剛巧碰上,能看上一眼也好啊。
可他一次也沒見過她出門。
是為了可以躲我吧?
他想起她臨出嫁前對他說過的話:“就當我死了吧。”
今生今世他們再不可能了,見,又有何用呢?徒添煩惱罷了。
那么就不要見,將彼此的面孔在記憶里漸漸淡忘好了。
然而最近,他被那個夢折磨得魂不守舍,在案前坐不住,被師傅訓了一通,便趕到客堂來幫忙了。
沒想到竟望見她的轎子緩緩走出巷子……
陰郁感過去之后,漣漪女知道已出了深巷,再往前就是他所在的畫鋪了。
想來這是她被關進那座宅院的第一次出門。
她不明白自己是要干什么?
等待那個夢到來的過程令人難耐。
她每日每夜日復一日沉悶的生活加劇了這難耐。
或許是那個夢太美麗了,連桃花林在她眼中都失了顏色。躲在這座夢一樣的園子里想他再也不能滿足了。
都是那個夢害的。
夢中,他仿佛真的走進了這座桃林,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在她面前。
有些事就是不能動念,一旦挑起念頭,以為早已化為灰燼的又會在心底死灰復燃,迅速燎原,直到將她燒成灰為止。
她只是想要再夢見他。
然而,他卻再也不出現了。獨留她一人在這沉悶里,度日如年。
她快要被鋪天蓋地的悶壓得喘不上氣了。
她不能眼見夢里那么真實的他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消失殆盡了。她要出門透透氣。
掀開窗簾,遠遠的朝畫鋪的方向望去,一眼便認出立在窗口那一襲白衫,真的是他么?
還是又在做夢……
小轎吱扭吱扭的向前……
離得越來越近了,面孔的輪廓清晰了,頭發似乎剪短了……
吱扭吱扭……
白衫身影一動不動的面朝著她這邊。在看我么?
眼看著轎子越來越近了,聽得到轎夫的沉重的腳步聲,她這是要去哪兒?
柳木夕正納悶的時候,轎子已經緩緩走近了,走上大街,轉了個彎,從畫鋪門口經過。
顛簸的視線里,白衫身影愈來愈近……不知怎么,她忽然害怕起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臉龐隱入陰暗里。
我這是怎么了……
想見的人就在眼前,在這個節骨眼為什么想要退縮?
漣漪女也一時不明白自己,眼看著畫鋪越來越近,越接近自己越緊張,眼光在黑暗中閃爍。
她不敢直視那襲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