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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龍川]
亭亭入學的那一天,整個年級,乃至整個學校都將她視為一個特別的存在。她實在是太不同了。
亭亭總是穿著裁縫店里一針一線縫制的舊式的斜襟布衫,或是鮮嫩的鵝黃,或是清涼的水綠,下身是一條同花色的直管褲。
最令人不解的要算她腳上那雙粉緞面的馨花繡鞋,走路時從褲管下時隱時現(xiàn)的露出來,引來身旁那些只穿白球鞋的同學驚異的表情和陣陣驚嘆聲。
她整個人好像跟這個時代沒有什么關系一樣,
和一入學就將頭發(fā)剪成齊齊整整的娃娃頭相比,亭亭一頭濃密的烏發(fā)扎扎實實的編成兩股麻花辮子垂在胸前,外婆挑出桃紅色的繡線一圈疊一圈的緊緊綁在辮尾,又掛上兩珠白蘭花才笑瞇瞇的點頭滿意。
掛在辮子梢的白蘭花隨著走動在衣襟上蹭來蹭去,花的馥郁被體溫完全蒸騰出來,環(huán)繞在她周身,她整個人彷佛是從老式的月歷牌走下來的人。
這樣的亭亭穿行在周圍身邊穿著尼龍運動衫,條絨褲,白球鞋的同學之間,彷佛是誤闖入了錯的時間空間,與每個人都格格不入的樣子,彷佛不屬于這個時代。
她第一次與龍川走進校門,走過傾斜的窗影映在剛擦過的還泛著水光的水泥地面,那是一條面朝天井的走廊,面向天井的墻壁上有依次排開的窗,玻璃窗一直向上延伸至天花板,一道一道長條形的格子窗影鋪滿了整條走廊。
她與龍川走過這條日后不知要穿行多少趟的走廊時,覺察到許多含著奇怪幽光的目光在身邊閃過,以及細碎的輕微的交頭接耳,匯成了模糊不清的窸窸窣窣聲。
她的特別除了不合時宜的穿著以外,其實,還有她身邊的龍川。
龍川入學的第一天就被校長叫到操場的大石臺上,當著全校近千人的面,背誦了連高年級都不見得背的出的《長恨歌》《蘭亭序》。
龍川小時候,自打外婆在紅紅的灑金紅紙上寫下第一個字開始,便發(fā)現(xiàn)了自己過目不忘的本事,但凡見過的字都像印在腦袋里一樣,他從能拿得動書開始,便像一臺掃描儀般將翻過的書頁里的內容全記住了。
五歲就能站在搖搖晃晃的磚頭上寫蠅頭小楷,到了臘月底,街坊四鄰都來請他寫春聯(lián),炮竹炸響時,整條巷子的大門上掛的都是龍川的字。
當龍川背誦完,回頭看向講臺后滿眼贊許的校長,他已激動的率先鼓起掌,臺下隨即傳來如雷的掌聲。
那時龍川僅有六歲,卻以超乎年齡的冷靜面對這一切,神童天才這樣的名號從那天起一直跟隨他至今。
在入學前他已經(jīng)熟讀過六年的課本,你可以隨便翻開一頁,他就能背出來。上學對于他來說,其實已經(jīng)沒有太多實際意義,只是一段不得不度過的時間。
他開蒙太早,又因為自幼母親不在身邊,只有一位年邁的外婆,所以過于早熟即不會為了失去糖果玩具而哭鬧,亦不會為了得到而喜悅。
失去了許多作為孩子的樂趣。同齡孩子喜歡跟在乎的事,他全不感興趣,因此便很少見他與誰玩在一起。
一入學又成了神童,無論同學老師都用一種奇特的羨慕眼光看他,仿佛他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不喜歡被這樣對待。就不愿與這樣看他的人親近,以至于到最后做什么都是一個人,成了不合群獨來獨往的人。
亭亭并沒有意識到那些紛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一部分是因為身邊的龍川。原因為何她并不在意。
這種目光她已經(jīng)太熟悉,在戲班站在高高戲臺上如此,在深巷里沿著灰墻走出來亦如此,還有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習慣了,或許是認命吧,這種目光似乎會伴隨她一生。
盡管與龍川不同,但是上學對她來說也只是一件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意義不大,亦對學校沒有太多的期待。因此她并不在乎那些眼光,照舊如在桃塢館般獨來獨往的。
之后的許多年,亭亭都沒能交到一個朋友。她的不合時宜的衣著,她美麗面孔上流露冷漠,總讓人覺得她高傲,拒人千里的感覺。
而那冷漠其實只是她的一層保護色,對于回到高墻之外的恐懼,對于人群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