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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樣一雙美麗的鞋子竟讓她嘗到了世間少有的一種酷刑。
漣漪女見她喜歡的神情,問道:“喜歡么?”
亭亭用力點了點頭。漣漪女臉上浮現一絲冰冷,藏著亭亭讀不懂的意思。
后來,當亭亭長大后,經歷過許多事之后,她終于明白那絲冰冷的意思。這世上愈美麗愈喜歡的東西帶來的傷害往往是最殘忍的。
對于美麗的幻覺,在漣漪女幫她綁上蹺的那一刻便煙消云散了。在蹺鞋里她的腳跟必須高高抬起,站立時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腳尖上,腳趾疼的如在刀刃行走。
蹺頭的三寸繡鞋仿佛是一刃刀鋒,稍一挪動,玉蘭花緞面里包裹的腳趾便疼得如被刀割。
漣漪女開始教授亭亭蹺功,據說是舊日伶人的古老技藝,現在戲班里已經很少有人會了。
起初,連站立都是吃力的。
漣漪女就讓她先拄著木棍適應,五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站一會兒就疼得滿頭大汗,必須要坐下休息一會兒。
腳趾上的痛感還未散去,漣漪女就催她起來,再站起來又是一陣劇烈的痛,和更長時間持續的疼痛煎熬。這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第一天練完功時,粉色緞面上滲出絲絲血跡。
癱坐在地上疲累和疼痛耗盡了她全部氣力,她連脫掉這折磨人的玩意的力氣都沒有了??噹б呀洷缓顾?,雙腳在潮呼呼的蹺鞋里被緊緊捆了將近十個小時,已經腫大了一圈。
漣漪女試了幾次,亭亭止不住的喊疼,蹺卻卡在腳踝上絲毫沒有松懈,她只得一手托住亭亭的小腿,一手抓緊鞋幫,說了句,“忍著點!”猛一用力,只聽亭亭“哇的”大叫一聲,撕裂一般,蹺終于放開了她的腳。
腳趾頭前面的皮全被磨破了,露出里面血洇的肉。
亭亭一邊哭一邊說著:“不練,不練了,戲班里都沒見有人練過……”
這種舊式的蹺功由于太過殘酷,四九年之后便被廢除了,無論戲校還是民間遺留下來的草臺班子,練習蹺功都是被禁止的。
然而這種相當于酷刑的蹺功,舊式的伶人們一代一代的堅持練下來,這種功法自是有它迷人的玄妙之處。
旦角演員只要踩在蹺上,無論行走坐臥,自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曼妙姿態。
尤其是舊時的男旦演員,只要一踩在蹺上,裙擺底下襯出的腿型有了優美的弧度,舉手投足即刻變得婀娜多姿,女人味十足。還有,裙下隱現的三寸金蓮,更是令觀眾誤以為臺上的伶人本就是女兒身。
因此,在舊時伶人界,無論是吃多少苦,甘愿練斷腿也要練會蹺功。
即便是在如今,蹺功廢除之后,鮮少再見旦角踩蹺表演,仍然有些如漣漪女般的老藝人偷偷傳授蹺功,不為表演,只為將腿腳練得更扎實,舞臺生命更久一些。
可是小小年紀的亭亭不懂漣漪女的良苦用心,第一次說了“不”字。
漣漪女將蹺仍在地上,默默站起身,沒有瞧仍坐在地上哭的女童,冷冷的說了句,好,便走開了。
因為畏懼著漣漪女,怕她不再教自己。盡管腳一動就疼,亭亭仍然忍著痛,咬牙穿上蹺,天未亮就到墻跟站好,等著她。
漣漪女并沒有比平時晚到,好像知道她一定不會放棄一樣,若無其事的看了亭亭一眼,木棍碰了碰膝蓋,說了句,“不要打彎?!?
就這樣一天天耗下去,隨著腳上的傷口愈合了又磨破,腳趾上長出了厚厚的繭,亭亭也漸漸的可以不用木杖支撐便能站立了。
又練了些時日,已經可以踩著蹺行走,打掃院子,煮飯,洗衣了。
再后來,漣漪女便要求她一天之中除了睡覺都不能脫下蹺,連吃飯時都只能站在蹺上吃。
亭亭就這樣成天生活在蹺上,一日三餐,無論練功,還是做家事,漣漪女都不允許亭亭從蹺上下來,就算休息也只靠在墻邊空一空腳而已。
這樣的練下來,等到晚上終于能解下綁帶松開腳的時候,已是渾身酸疼的散架般無力,倒頭便昏死般的睡去了。
有一次她竟靠在墻邊站著睡著了,險些就這樣直直的摔在地上,猛的驚醒時,趕快挺起了身體,嚇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