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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女不知為什么要對他說自己從未對別人提起的身世。
這些日子里,不知不覺的她跟他說了許多話,要比她對戲班里的任何人說得都要多。
這些年來跟著班子東奔西跑討生活的日子,每天從早到晚被各種各樣的人事圍繞著,她沒有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甚至連個想要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直到這個清冷的少年出現,他臉上的那種少見的不沾塵埃的東西是她從未見過的。還有那尚未褪去的青澀,是難得又只能眼看著逐年消褪的珍寶。
也許在她面前的是個成熟男人,就不會說了。
她想對這樣的柳木夕說,在這份青澀消失之前。
“戲班子之前的事,一點都不記得了么?”柳木夕問道。
漣漪女看見他為自己的話緊蹙了眉頭,便笑了,反問他:“聽說烏青鎮有一種叫作烏青的魚,吃了可以忘記一切?”
小柳點了點頭。
她說:“我可能是吃過烏青魚的。其實我連自己活了多少年都不清楚。被送到戲班子時,他們只是按照我的外表推算我是7歲左右,如今我已經25歲了,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活了很多年,遠不止25年?!?
漣漪女說完回頭看向小柳,沖他無奈又略顯慘淡地笑了笑。她不知道這個少年是不是明白她的話里的意思,那些隱藏在字里行間的只有她一人懂的秘密。
然而,當她望見他眼中的擔憂和壓在眼底的一絲憐惜時,她匆忙地避開了那雙眼。
在別人估算的她的25年的生命里,她從沒有過對一個人產生太多的情感。更從未依賴過任何人。
她對人的情感這件事幾乎是全然陌生的。即使它站在自己面前她可能也未必認得出來。
那天晚上,小柳第一次夢見了漣漪女。
在一片將天空都遮蓋的開得異常茂密的桃花林里,她在交錯的花枝后面,向他微笑。
花影將她的面孔映照得斑斑駁駁,好像碎影。她細長的雙眼瞇成一條縫,那縫里透出來美麗的光。
在夢里,他感到心臟被人猛然抓了一下。
醒來后,起身坐在床上,看見身上的棉被上躺著一道蒼白的月光,心里感到一陣難耐的悵然,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么,可是這樣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她就像高高掛在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他能看見她,她的光甚至能灑在他身上,可就是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柳木夕筆下的漣漪女或嬌媚,或婉約,或凄楚或伶俐,無論千百姿態,他都抓住了她最美的□□,又將這美化在筆端,暈染在白宣上,讓它成為若隱若現又捉摸不定的,令見到漣漪女畫像的人,被她的帶著魔力的面孔撩撥得想要迫不及待見一見這世間少有的美。
這些畫,固然是成功了。漣漪女的名聲漸漸叫響了。
柳木夕畫的海報貼滿了大街小巷。人們都在議論著她的美貌和婉轉柔美的唱腔。
很多人說,她就像是夢中走出來的杜麗娘。
那段時間,每晚的演出都座無虛席,還有戲迷聞聲從外省趕來,班主整天都紅光滿面的,不單海棠苑完全讓給漣漪女用,還配了專用的打掃洗衣的傭人。漣漪女只管專心背唱詞,練功,把身體調整好,準備晚上的戲目,其他一切瑣事再不用她操心。
最后一批畫的版刻出來之后,師傅便告訴小柳不用再去了。
正伏在燈案上專心雕刻的柳木夕忽然感到手指一陣冰涼,緊接著錐心的痛合著血從指頭涌出來,他邊回應著師傅,邊從案上抓了張紙捂住傷口。
師傅看見了斥責道:“怎么這么不小心,畫師的手多重要知道么!愣著干嘛!還不趕緊去洗干凈!”
柳木夕捂住手指去了后院,身后還聽見師傅在說:“叫你下回再不小心!”
手指浸入冰涼的井水又是一陣炸痛,咬牙忍住,雙眼卻起了霧。
他覺得自己真是沒用,這雙手除了會拿畫筆什么也不行。
這回是再也見不到了。畫也畫完了,版也刻好了,這幾部經典戲目的海報印出來夠戲班子用上好幾年的了。
是啊。早晚有這么一天。他甚至故意放慢手繪的速度,可是即便拖了又拖,還是有結束的一天。
如今,街巷里時常能聽到她的名字。她成就角兒了。再不是我們這些人觸得到的了。第一次見到她時,他便知道她早晚會成名的。
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初見時的漣漪女便是遙不可及的,現在對于柳木夕來說,她更是想都不敢的人物。他只能望著井中的月影發發呆,再不能妄想了。
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就……他想,算了,就當作一場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