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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釧兒搖頭道:“從前是這樣,現(xiàn)在大不相同。兵禍厲害,連鵬鶘城都打得破糟糟的,遑論其他地方了。”
吳疾想了想,“喜鵲塘在哪個方向?”
“喜鵲塘在東邊。前朝亂兵就是打從東南邊犁過來的,當時百姓都往北逃,如今過了喜鵲塘再往東,怕是都成了荒地了。”
這就對得上他之前的記憶了:最早那個村漢一家人大概就是從南往北一路逃難,才撿到了他的。
這會兒馬已經(jīng)跑出林子,吳疾望了望周圍,才發(fā)覺薛府這個小洞天原來是建在兩座小山之間的谷里,只不過來往都通行有路,有點銜接一線城市的山景豪墅的意思。
不待他再問,小釧兒已經(jīng)開始自動給建議了:“小娘子帶足了銀錢,南下就是鵬鶘城,想在富庶的地方安居,也不妨往北走。繡州北邊緊挨著鹿州,天子腳下,算是東土如今最繁榮安定的所在,從前北上的百姓,有些財力手段的都擠進天都里頭去了,否則就是有錢也沒命使啊……”
吳疾立刻挑了薛元顧的荷包,倒出一手金燦燦的通寶——沒錯,這也叫“通寶”,或者說以這里的語言,翻譯成通寶更合適。這里流通貨幣的形制,吳疾多少也知道一些,沒有電視劇里的胖元寶,多見又圓又薄的通寶,有金、銀、銅制的,直徑從大到小,厚度以金通寶為最,肖似金餅。
小釧兒弱弱地說:“只這些,管夠小娘子三五年里過上富足日子,衣食無憂了……”
吳疾點點頭,反倒說起另一茬:“老聽人說東土、東土的,那有沒有西土啊?”
“這,西土就是仙人的地界了……”
吳疾這才終于來了興趣,示意他往下說。
“……仙人的地界,凡人是摸不著邊的。”小釧兒以為她這是小孩子習性,想聽故事了。“西土與東土之間,有菏水隔著,聽說凡人不得渡,只有仙人能隨意往來……”
吳疾聽了一會兒,摸摸下巴道:“行吧,那我就往北走。”
……
薛家不愧衣食住行都是上貢級別的,天光熹微時,兩匹健馬已經(jīng)向北奔出好幾里路,連大氣都不帶喘一口,僅僅跑出些許薄汗。三人兩馬,出得山林,跑干了一身林中晨露,也跑完了一路荒涼,終于踏上了一條平坦長路,在天邊的魚肚白下見到了零星的屋舍。
吳疾從小釧兒一路上介紹不停的嘴里,得知這種一片坦途的細馬路官方叫法是“驛道”,由于直通首都,路面修整得很好,馬匹跑起來十分蘇爽,馬屁半點兒不帶顛的;驛道上還設有驛館,原本的職能是供有公職在身的信差跑馬飲馬,尋常人出入城關所需的路引也要在此蓋戳,發(fā)展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公器私用,普通趕路人也能在此歇腳。
這就很類似于高速公路和服務站了!
再加上天下一亂,有錢人都照這個路線往相對安全的鹿州走,驛館周圍還形成了小小的流動人口生態(tài)商圈,有地理位置優(yōu)越的甚至自發(fā)地發(fā)展成了小規(guī)模的驛城,因是南北人口混居,文化還相當多元,繁榮度比正經(jīng)城市還高也是有的。
打從跑上驛道開始,小釧兒就滿臉的猶豫和欲言又止,終于在驛道上遇見零星車馬時,忍不住開口提醒:“再往前兩里路就有驛館,小娘子這樣太顯眼了,恐怕有些麻煩。不如戴一頂帽再行路?”
吳疾當然知道自己扎眼。這一路行來,他們總共遇上兩隊趕路人,都是黃騾青驄、布衣百姓,相當于穿著T恤牛仔褲、開著大眾比亞迪的普通人民群眾。她一個稚齡女孩,長成這樣,騎的還是兩匹高頭闊胸、窄腰飛臀的異國好馬,那就是未成年的王祖賢開著布加迪威龍飆車,后備箱里還綁著個小富二代,先不說交警攔不攔、賊砸不砸車窗,單論薛家丟了活人要找,這目標簡直不能再顯眼了。
他從善如流,打發(fā)小釧兒先行,自己騎著馱薛元顧的馬走下驛道,到了避人處,打開裹住薛元顧的布皮,開始搜刮這個人形怪身上的好東西。
之前那柄有些奧妙的小羹湯收入囊中不提,錢也全都搜刮一空,而小釧兒拿出來的那瓶治內(nèi)傷的藥丸,一共五顆,給小少爺留著一顆大的,也管夠他回去治好了還能活蹦亂跳了。余下的也就是一些值錢飾物,各個精巧不凡,這都是拿不得的,畢竟吳疾還拿不準薛家人的偵查能力。
把人形怪摸了個干凈,再原樣裹好,吳疾朝著荒郊野嶺的方向一拍馬屁,道一聲“去”,就撒開了馬。這大馬也無愧于布加迪威龍之魂,令行禁止,聞聲立刻撒開四條纖秀有力的長蹄,噠噠噠地邁著花步小跑而去,不一會兒就馱著背上的薛大消失在林間。
吳疾站在原地等了不久,小釧兒就挎著一頂小帽、一只包袱回轉,發(fā)覺不見了薛元顧,慌了:“小娘子,大公子他……”
吳疾說:“別急,我只謀財不害命。”他拿過帽子興趣盎然地檢視,漆亮堅韌的一頂編帽,綴著兩幅薄而不透的布帷,吸汗擋風都很方便,有點徐克風啊!往頭上一套,大小正好,小釧兒這一等跟班的修為不是白給的。“我把馬給放了,馬認路,總能把他送回去的。”等薛夫人反應過來寶貝兒子不見了,每多花一點時間去追薛元顧,就能多給他爭取一點時間。
小釧兒六神無主地從包袱里再拿出全套衣裳鞋襪,輔導吳疾裹上那身布衣,換繡鞋為小靴,用布包好了刀鞘上堆金疊翠十分高調(diào)的小羹湯,最后系緊了那頂小帽、只露出眼鼻。雖然女孩只一雙眼也能殺人,但這樣起碼遠看就是個尋常人家的半大孩子,只要拉低了帽檐,也算方便。
最后也是最緊要的,是一方剛買來還冒著熱氣兒的照身帖(吳疾音譯),上頭刻著姓名戶籍年歲,類似于身份證明、旅行護照,過關進城都要用的。好在因為現(xiàn)在是戰(zhàn)后重建時期,人頭早就亂得統(tǒng)計不出來了,因此也無需以基層小區(qū)為單位挨家挨戶作保落實,而是只要用錢就能買到一張?zhí)疫€分三六九等,其中最上一等的照身帖是能通行所有富州富城的,頗有點官方買路錢的意味,大概旨在有效防止流民進入發(fā)展得相對比較好的城市,吳疾的這一張就是甲等。
吳疾行頭打點完了,就和小釧兒重新上馬顛顛地往驛館方向跑。北行確實是個好建議,一路上所見,漸漸地有正經(jīng)村縣模樣的人群聚落地了,雖然屋舍墻瓦,仍是灰頭土臉的農(nóng)家模樣,來往的人大多面有菜色,但好在人人皆步履匆匆,個個似乎都有奔頭、有去處,比記憶里如喜鵲塘那樣一片靡靡荒蕪的氛圍要好得多了。
走過兩里路,總算見到了驛館的真面目:比起旁邊雞零狗碎的粗糙瓦舍,這好歹還是一幢兩層公寓,修繕得結實不少,有正經(jīng)蓋了瓦片的屋頂,另有一展灰白大幡斜掛在門洞旁邊,上書一個“驛”字,十分顯眼。
這驛館旁邊,有一個茅頂茶棚,棚里還拴著幾只雜毛馬,幾個形貌粗糙的馬倌靠在馬邊,三三兩兩地說笑。棚邊掛著破鍋、破蓑衣、破斗笠、破笤帚等破爛兒,看在吳疾眼里,又覺得很有意思。他站在那四處打量,聞著漫在鼻端的煙火氣,心里漸漸生出一股古怪的感受,只覺這破自有破的章法,破出了一點真實的意趣。
就好像在薛家生活的這五年,都像是做夢做過去了似的,這一遭才算來到了人間,踩著腳下的黃土路,才算是腳踏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