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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家呆了這么久，他沒少構(gòu)思跑路路線，雖然活動范圍有限，但對于自己院子能望出去的地方多少還是有了解的：最近的兩處水榭，一處雍翠樓是姨太太們的納涼之地，另一處捕星臺是薛家宴客的地方。另有幾處亭臺樓閣，都無關(guān)他計劃的痛癢，故此不提。

傳說這個捕星臺以前是薛家男主人最愛的夜生活地點，但因為這兩年他出差，自然就沒人用。吳疾雖然知道男主人最近已經(jīng)回了府，但在生活環(huán)境全封閉、女師傅又不會刻意給他播報時事的情況下，這位薛老爺會在何時何地刷新這種事他可沒處打聽，沒想到今夜隨口胡說，竟然從小丫鬟嘴里套出話來。

他站起來蹦蹦噠噠往屋里走，同小丫鬟道：“我得換件衣裳，人要襯景才好。”努力演出一個準(zhǔn)備去郊游的小學(xué)女生——進(jìn)了屋，他踅摸一陣，最終用男人的眼光抓了身輕盈雪白、唯裙擺帶粉的輕薄裙衫套上，復(fù)又回到游廊上等。待摘星臺那頭燈火一個接一個逐漸亮了，他突然哎呀一聲，指使小丫鬟：“有些冷了，你再去給我找件披風(fēng)來。我要那件冰綃繡云朵的。”

小丫鬟聽話地去了，當(dāng)然不知道這件披風(fēng)剛巧前天被吳疾壓了箱底，真是一頓好找。等她抱著披風(fēng)再出來，只見游廊上空空蕩蕩，哪里還有小娘子的人影？不由一聲尖叫，急急去門口查看，卻發(fā)現(xiàn)門栓還好好的落著。當(dāng)即六神無主，呆在原地。

吳疾當(dāng)然沒走門。他此刻已一個猛子往下又扎了一些，撥開浮花，循著捕星臺燈火的方向泅渡。

上輩子他就是游泳好手，想來這輩子應(yīng)該也問題不大。乍一順著欄桿溜下微冷的水里時，他還有些不適應(yīng)，閉了一會兒氣，立刻就有了安全感。這湖水是有一汩引進(jìn)他所住的小院、做了池塘的，他之前試過，心里有數(shù)，知道水質(zhì)十分干凈清澈。

吳疾試著在水下睜開眼睛，竟也沒有多少不適，反倒是水下奇景頗為震撼：湖水中所栽的那種奇花，后來他已知其名叫“烹月蓮”，只是常見它在湖上美得多情，不曾想其水下浮根也十分神異，就像水母觸須一般柔軟透明，他游近時稍稍觸到，整段根須就會發(fā)出淡淡光暈，令漆黑的水下瞬時變得和幻境一般。

他試著用手去摸蓮瓣，竟發(fā)現(xiàn)這花浮力驚人，跟小救生圈似的。他原本是想游一段、再爬上另一段廊橋走一段，這下干脆撥了兩朵花倚在身邊省力，在花叢間浮潛著繼續(xù)往前游，不意剛撥了幾下水，那幾朵烹月蓮竟然順著著他游的方向，婷婷往前漂去。

吳疾超自然的東西已經(jīng)見了不少，驚訝一下也就過了，干脆摟著這幾朵花跟著漂。

其實薛府這片大湖上樓閣隔水相望，實際距離卻沒有多遠(yuǎn)，只是對于天香苑這些后宅女人來說有水就是天塹，因為她們根本沒人會游泳！但這距離對于成年的吳疾是小兒科，對于這具七歲的女孩身體就不一定了，事前吳疾還有些擔(dān)心，這下萬事大吉，不一會兒就到了捕星臺近前。

再接下來是什么發(fā)展，那就得看臉了。天香苑里都是女人，而吳疾早就在日復(fù)一日的撕臉中琢磨明白了，要做點什么，他或許得先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找到男人。

捕星臺上已是燈火通明。吳疾摸上捕星臺冰涼的石基，借著花叢的掩護(hù)慢慢探出頭去看。

只見偌大浮臺上立著數(shù)根高柱，兩兩之間蒙上一片輕紗，隨湖風(fēng)而動，內(nèi)中衣香鬢影、歡聲笑語，頂上寶蓋華燈斑斕，如同仙境。

吳疾貼著欄桿下頭，正好是視線死角，臺上人看不見他。他泡在微冷的湖水里，留神細(xì)聽。不一會兒就聽有腳步聲往這邊來，有答對聲從頭上傳來：“……這才剛坐下，就吃了許多杯，容我去外頭坐坐。”

“那大哥自便……當(dāng)心腳下。”

捕星臺上，有一側(cè)延伸出來的廊橋，直通一處浮亭，大概是供客人透氣賞景用的。那道腳步徑自過了那道廊橋，吳疾便在水下跟著，到了浮亭處出水去看，見那人正站在亭邊遠(yuǎn)眺。他便伸手握住欄桿，嘩啦啦地出了水。

亭中人唬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吳疾浮上半個身子，又握住欄桿，爬上了浮亭。

浮亭檐下燈火搖曳，映出亭中人面貌，看面相是個已過而立之年的男人，頷下有須，眉目端正，頗有上位者氣勢，正一臉驚愕地看著他。

吳疾睜大眼睛，看了他一晌，問：“你是誰？”

此處已遠(yuǎn)離人聲，一時間亭中只回蕩著女孩語聲嚦嚦、清甜婉轉(zhuǎn)，如同一雙美人柔荑剝開夜霧重重。

男人回過神來，望著面前這個年幼女孩，白衣濕淋淋掛在身上，滴水的衣擺在燈光下泅出一汪粉，襯得那對赤足如玉。

她烏黑發(fā)間還沾著一瓣烹月蓮，宛如蓮里長出來的精靈。

她再歪一歪臉、探到燈下，捕星臺上的五色斑斕燈火便都融進(jìn)那雙眼里，只配淪為她的陪襯。

見他不答，她又問一遍：“你是誰？”

他道：“……我是薛成壁。小姑娘，你又是誰？”

她仍定定望著他，答道：“我叫薛暮凝。我住在那里。”說罷回身遙遙一指，指向夜色下的天香苑樓影。再回頭看他時，聲音輕了：“我偷偷出來玩，你別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