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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中隱匿著深深的壓抑,似乎藏在心底的千言萬語都融為一個有力的擁抱,述說著思念,隱藏著脆弱。
宇文宓仿若感受到了他的感受,猶豫再三,憂心忡忡地問:“辰,你……你不開心嗎?”
“沒事,只是為了朝政煩心罷了。”唐墨辰沉悶地回答,忽而又重重地長嘆一聲,說,“沒想到,我竟然到如今都沒有找到父皇被害的證據。”
宇文宓沉吟片刻,斟酌須臾,謹慎地開口道:“會不會——我是說可能——霍丞相真的是無辜的呢?”
“不可能!”果不其然,唐墨辰立即斬釘截鐵地否認了,“即使他在此事上真的無辜,我也斷不能再留著他,給自己制造麻煩。”
聽罷,宇文宓娥眉緊蹙,沉默著微垂著頭。
見她良久不開口,唐墨辰平靜地凝視著她復雜的神情,和顏悅色道:“你可是因為霍妃的關系而不想我與霍家決裂?”
宇文宓抬起頭,坦然地直視著他探究的目光,淡然否認道:“我雖然確實不忍看她家破人亡的樣子,可我也明白,你如今是天子,這樣做并沒有錯。”
唐墨辰眉宇間的冷凝霎時松動,長臂一攬,再次擁她入懷,頗為心疼地撫著她柔順的長發,說:“若有可能,我絕不愿將你牽扯進這些骯臟之事中,我只希望你永遠快樂,就像小時候一樣,我們每次出城騎馬時,你都笑得很開心。”
宇文宓不禁甜甜地笑了,伸出雙臂回抱住他,撒嬌般地說:“可是,雖然我不能為你做什么,但我依然想和你一起面對所有,喜悅也好,危險也罷。辰,你可否應允我一事?”
“說吧,不論何事,我都允你。”唐墨辰揉了揉她的頭發,欣然答應。
宇文宓將頭埋在他的胸前,悄然藏起了笑容,悶聲道:“若將來有一日,你與霍丞相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你能否不牽連霍家無辜之人的性命?”
唐墨辰的手驀然一頓,星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計較,卻很快恢復常態,不動聲色地柔聲應道:“好,我答應你。”
暮色已沉,街上已沒有多少行人逗留,寒冷的冬日里,即使仍然在外的過客也腳步匆匆,迫不及待地趕回家門,喝一碗熱湯。
張紹勇也許是這之中唯一的特例——此刻,唯有他步履緩慢、神色自若地走在一條空無一人的安靜小巷中。只是不知,他平靜的外表下,掩藏的是否也是顆波瀾不驚的心?
走著走著,張紹勇的腳步居然更慢了下來,甚至緩緩地停了下來——前方巷口處略為黑暗,但依舊清晰可見幾個壯漢的身影。張紹勇猶豫片刻,佯裝平靜地欲轉身離開。
“張大人,請留步。張大人何必見到我們就躲呢?”果不其然,為首一人立即叫住了他。
“這位小哥言重了,老夫方才思慮太重,忽然發現自己走錯了路而已。”張紹勇處變不驚,泰然應對。
“哦?看來是小的多心了。只要張大人不是存心躲著小的們,小的們便安心了。”那人微微一笑,言語之中卻絲毫不見惶恐之意。他向張紹勇走了幾步,皎潔的月光映出了他漠然的面龐——原來是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我家主子想見張大人一面,請大人隨小的們走一趟吧。馬車已備好,張大人請。”
“天色已晚,老夫家中還有瑣事要處理,就不去叨擾尊主了。煩請各位小哥向尊主轉達老夫的歉意。”張紹勇從容不迫地推辭著,雙腳卻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青年向前邁進幾步,微笑如初,語氣卻是堅定不移:“張大人,我家主子多次誠意相邀,你卻幾番推辭,是否太不給面子了?”
“不敢,不敢,”張紹勇連連推辭,“只是……時機恰好都不湊巧罷了,因此還——”
然而,張紹勇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青年不客氣地打斷:“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張大人,請隨小的們走一趟吧,莫要讓主子久等了。”
說著,兩名壯漢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張紹勇兩側,其用意不言而喻。張紹勇別無選擇,無可奈何地走上了他們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馬車只走了不遠的路,便停了下來,但張紹勇一直坐在密閉的馬車里,根本不知自己被帶向了何處。當車簾再次打開,他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置身于一座陌生的宅院里。
“主子就在里面等候張大人。大人請。”青年指著宅院中的主屋,語態恭敬地說。
張紹勇不易察覺地呼出一口氣,不情不愿地向燈火通明的主屋走去。
還未行至門前,門便從里面打開,不一會兒,戲笑的聲音便從主屋內傳來,雖然笑意深深,卻也寒意滿滿:“張大人,請你見面一敘可真是不容易啊。”
雖然早已知曉那人是誰,張紹勇的心還是不免一跳,連忙快步進屋,畢恭畢敬地向那人跪下,叩拜道:“臣張紹勇參見陛下。”
“起來吧。”唐墨辰放松地靠在太師椅上,懶洋洋地應道。
“多謝陛下。”張紹勇站起身來,依然規規矩矩地低著頭站好。
“朕想知道,你為何多次拒絕朕的邀約?”唐墨辰把玩著手中的茶盞,漫不經心地詢問。
張紹勇誠惶誠恐,急忙解釋道:“回陛下,陛下召見,臣哪敢不從?只是一開始臣并不知這是陛下的意思,以至于疏忽怠慢,還望陛下寬恕!”
“張紹勇,”唐墨辰的唇畔忽然漾起一抹淺笑,“你這般口是心非,不累嗎?”
張紹勇先是一怔,再倏然抬起頭,視線恰好與唐墨辰相遇——忽明忽暗的燭光給那張俊逸的臉龐增添了幾分神秘,暗黑的星眸中浮著淡然笑意,卻幽深得看不見底,唇角微勾,卻是一個冷漠至極的弧度。張紹勇莫名地感到懼怕,冷汗甚至從脊背上冒出來,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驚慌失措地說:“臣惶恐!陛下誤會臣了啊!臣就算——”
“明人不說暗話,”唐墨辰陡然提高聲音,打斷了張紹勇的辯解。他收起笑容,施施然起身行至張紹勇身前,將渾身顫抖的張紹勇籠罩在陰影中,帶給他泰山壓頂般的壓力,“張紹勇,你是個聰明人,不必再在朕面前裝糊涂了。你真以為你與霍劍雄暗中做的那些勾當能瞞得了朕嗎?!”
“陛下!臣……臣……”張紹勇渾身發抖,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應對。
而唐墨辰卻突然緩和了語氣,語重心長道:“張大人,朕還記得,當年你是被先皇一手提拔起來的。那時候,你血氣方剛、躊躇滿志,決心要報效朝廷、造福天下子民。”
張紹勇的眼眶無端地悄然潤濕——唐墨辰的話剎那間勾起了他對往昔的回憶。
他出身寒門,成長于兵荒馬亂、食不果腹的年代,于是,尚且年幼的他卻異常堅定地做了決定——將來有一日,他要輔佐明主,平定天下,定國安邦!
他的不懈努力終于得到了回報。一場戰役中,他的勇猛無畏、智勇雙全引起了當時還是儲君的唐煜明的注意,于是擢升他一躍成為京中新貴。然而,背后無甚依靠的他卻屢屢在暗中遭到一些朝臣士族的構陷,甚至還連累了他的仕途從此停滯不前。他曾一度苦悶迷惘:他只是想為黎民百姓做些事,怎就如此困難?
就在那時,是霍劍雄向他友好地伸出了手。雖然那時霍劍雄還沒有如今的權勢和地位,但在霍劍雄的幫助提攜下,他的路越走越順,直到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享受著人人阿諛奉承、諂媚討好的待遇。
他輕輕閉上眼睛,將零星的眼花逼回眼眶,再次睜開眼睛,已打定了主意,恭敬有加卻木然地回答道:“陛下還記得臣年輕時的模樣,臣不勝感激。只是臣與丞相乃是親家,若說就此決裂、從此不再有任何瓜葛,恐怕陛下也不會相信。”
唐墨辰一計不成,并不惱怒,不甚在意地笑笑,佯裝恍然大悟道:“哦,對了,你的獨生女兒嫁給了蒼瀾為妻。蒼瀾那小子啊,從小身邊就不乏鶯鶯燕燕,從未見他對誰真的用過心。如今娶了你的女兒,成親這么久也不見他納妾,到讓我好生驚訝,想必他房中那個有了身孕的婢女只是個意外吧?應該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將那婢女的孩子拿掉吧。不過,張大人,你也該勸勸一下你的女兒女婿,成親這么久了還沒有孩子,哪里說得過去啊?”
張紹勇的臉色一點一點陰沉下去——他怎會不知,霍蒼瀾沒有名正言順得納妾,全是因為霍劍雄的阻攔。他又怎會不知,自己的掌上明珠在霍家過的是成日以淚洗面的日子。
唐墨辰滿意地欣賞著張紹勇越發難看的臉色。既然霍劍雄終日小心翼翼,不留下任何把柄,那么他就用張紹勇這步棋布下一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