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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失神后,他再次想起了牽掛著的父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急切道:“我爹呢?我爹呢?”
宇文宓顯然被他略顯猙獰的神情嚇到了,怔怔地回答:“在……在那邊……”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他看到屋子的另一邊,他的父親正躺在一張大床上,仍然沉睡著,面色依然蒼白,卻安詳了不少。
不假思索地跳下床,他飛快地奔向父親,留下宇文宓在身后又好笑又好氣地跳腳:“你好歹把鞋穿上呀!”
原來自己還活著,原來父親也還活著——當他看著熟睡的父親,心中充滿了生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恐懼,兩種并存的情緒復雜地支配著他。偶然瞥眼,驚訝地看到了父親枕旁放著的墨綠翡翠吊墜,趕忙小心翼翼地拿起,護在胸前,沖剛剛走來的宇文宓兇道:“誰準你碰這個吊墜了?”
他怎么這么不講理!宇文宓被吼得莫名其妙,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天,才想起委屈地抱怨道:“誰動你的吊墜了?我只是看它掉了出來,才把它撿起來的!”
雖然語塞,他卻仍舊兇巴巴地瞪著她,而倍感好心沒好報的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著他——正當二人僵持不下時,門忽然開了,宇文桐和一個偉岸的男子一前一后地走進了臥房。當看到屋里兩個大眼瞪小眼的小人兒時,二人先是一怔,接著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小姐,你們這是做什么呀?”
宇文宓看了一眼來人,頓時甜甜地笑起來:“建良大哥,你怎么來了?”
宇文建良并非宇文家的子侄,他本是流落街頭的孤兒,被心善的宇文夫人救回了家,改了姓,成了和他年紀相仿的宇文家長子、宇文宓的大哥——宇文寧的玩伴,從此一起騎馬、習武,宛如親兄弟一般。后來宇文寧英年早逝,他便代替了好友跟隨在宇文正嘯身旁,出生入死、鞍前馬后,成為了宇文家的一份子,宇文宓亦尊他一聲“大哥”。
宇文建良笑著說:“小姐,桐叔說你救回來了兩個人,如今老爺不在府里,他只好叫我來看看。”
宇文宓正要開口,卻被一旁沉默不語的小男孩搶了先:“你們不用疑心我爹和我,若要趕我們走,我們走便是。放心,待我爹醒來,我們自會離開。”
“小兄弟,你誤會了,我們并非要趕你們走,只是——”宇文建良轉向一臉倔強的小男孩,而在看到他懷中露出的吊墜時,不禁詫異道,“這——這墨翠角端墜你是從哪得來的?”
“你怎知這是墨翠角端墜?”小男孩狐疑道,他身邊的宇文宓也是一臉茫然。
他的反問無疑證實了宇文建良的猜測,于是他復又問道:“小兄弟,可否告知你的姓名?”
“季……季璟瑞。”小男孩結結巴巴地說,方才那股凜然的氣勢早已不復存在。
宇文建良看了看床上躺著的昏迷不醒的人,再問:“那令尊便是季穹?”
季璟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宇文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著宇文建良:“難道這吊墜和大少爺的陸吾墜是同一來歷?”
宇文建良嚴肅地點點頭:“恐怕正是。桐叔,他們就托你照顧了,我必須去芙然行宮將此事告訴老爺。”
說罷,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臥房,留下宇文宓和小男孩面面相覷。
宇文宓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何宇文建良看了一個吊墜后就知道了季氏父子的身份?為何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后便立刻跑去告訴宇文正嘯?而這吊墜為何又與她逝世多年的大哥有關?她跑去問宇文桐,可老管家卻說他并不十分清楚;她也試著去問季璟瑞,卻失望地發現他對這吊墜亦一無所知,只說他的父親一直小心收藏著它,從不讓他碰。不過,季璟瑞已不似最初那樣對她充滿戒備,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很快成為了朋友。
而更讓她詫異的是,不過三四日后,因為季氏父子的到來,當朝天子唐煜明也在結束了與珈國使者會面后親臨宇文府,隨他一同前來的還有丞相霍劍雄、她的父親宇文正嘯、一些朝中重臣和皇長子殿下唐墨辰。一時間,宇文府上上下下宛如嚴陣以待的士兵,所有人都小心謹慎,不敢犯一絲一毫的錯誤。
季穹掙扎著起身,迎接唐煜明的到來,而唐煜明卻特別恩準他坐下說話——雖然他早已蘇醒,在食物和藥材的配合下逐漸恢復了體力,但由于長期的牢獄之災和逃亡之旅,身子仍然羸弱不堪。
“陛下,臣歷盡千辛萬苦,終于見到您了!”他哽咽道,眼中淚光閃爍。那時的宇文宓只單純地以為他同大多數人一樣,以面見天子為此生最大的驕傲,卻不懂他那雙早已灰暗的眼眸其實是看到了生的希望。
“愛卿,你這一路受苦了!”唐煜明亦是感慨萬分,“宇文將軍向朕稟告了你的情況后,朕就迫不及待地趕來看你了。都兩年了,你過得可還好?”
一句話引得季穹感慨萬千、淚流滿面,可宇文宓卻沒有心思繼續聽下去了,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急不可耐地在人群中搜尋著——果然,她看到了正向她淡淡微笑的唐墨辰。
“墨辰哥哥!”趁著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唐煜明和季穹身上,她悄悄地和他一道慢慢移到人群之外,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你終于回來了!”
“宓兒有沒有聽我的話乖乖待在家里?還是偷偷跑出去玩了?”唐墨辰笑著調侃道,果不其然看到了她漲紅的小臉和著急的神情。
“才沒有呢,宓兒一直都很乖地在家。”她辯解道。
“那這又是怎么回事?”他飛快地看了季穹一眼,佯裝不知情。
宇文宓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飛快地解釋道:“那晚我在馬廄里聽到門外有聲響,出去看了才發現季叔叔和璟瑞昏倒在外面,他們好可憐,冷得快要死了!”
唐墨辰不易察覺地低嘆一聲——宇文正嘯與宇文建良早已將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稟告,他自然知道她也是機緣巧合才救了他們,只是他究竟該不該責備她的單純天真呢?萬一有人故意營造假象欺騙她呢?而且那時不論是他還是宇文正嘯都不在京中,萬一真的發生什么事情又該如何是好?
“墨辰哥哥,季叔叔到底是什么人呀?為何陛下會親自來看他?”她歪著頭問,根本不知道他的心里在做怎樣的盤算。
看著她清澈的眼眸,他忽然想到此次也正是多虧了她的善良和毫不設防,才讓她立了大功,好在自己一路上的擔憂都是假想,他決定不再去責怪她,于是解釋道:“我也從未見過他,只知道他當年曾作為謀士隨我皇祖父四處征戰,為大曜立下不少豐功偉績,皇祖父為表彰他的功績,特將他的墨翠角端墜賜給了他——聽說多年前皇祖父得到了一塊罕見的墨翠,以四大祥獸為樣本打造了四塊吊墜,皇祖父自己留下了貔貅墜,我父皇得到了白澤墜,而陸吾墜則賜給了你大哥宇文寧。”
“我聽桐叔說了,當年大哥在先皇征討西北時曾助他一戰,因而得到了那塊墨翠陸吾墜,也得到先皇永不攻打宣州的承諾。”她這才恍然大悟。
唐墨辰點點頭:“沒錯,那墨翠十分罕見,因此就算外型不同,也很容易讓見過的人聯想起來——宇文建良就是這么猜出了季先生的身份的。”
“那后來呢?”她好奇地追問。
“父皇繼位后,便任命季先生為靈州太守。兩年前,西南蠻族趁西北戰事膠著之時突襲靈州,由于靈州地理位置重要,蠻族準備充分、志在必得,而朝廷無暇顧及西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靈州失守——季先生想必就是在那時被俘的吧。”說著,他卻忽然感到不遠處射來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抬眼望去,正對上季璟瑞直勾勾的視線,而在與他對視的同時,季璟瑞又很快低下了頭。
唐墨辰不禁笑起來,說:“那個就是季先生的兒子?”
宇文宓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笑著說:“對呀,那就是璟瑞。”
璟瑞?他微微揚眉,正要說著什么,卻聽到旁人小聲地對一臉輕松的小姑娘說:“宇文小姐,陛下叫您過去呢。”
方才還開開心心的小丫頭頓時收斂神色,扁著嘴,一臉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犯了錯似的,求助的眼神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他極力忍住笑,剛想安慰她幾句,卻聽到一個有力的男聲傳來——“辰兒,你也過來。”
唐煜明既然下了令,唐墨辰也只好收回笑臉,帶著她從容不迫地走向前。
“父皇。”
“陛下。”
二人一道恭敬地行禮。
“這次多虧了宇文小姐,才讓朕找回了股肱之臣啊。宇文小姐小小年紀便有如此的菩薩心腸,朕該重重地賞你呢,宇文小姐想要什么盡管開口,朕一定全部滿足你。”唐煜明笑瞇瞇地望著宇文宓。
未等宇文宓開口,宇文正嘯便忙不迭地謙虛道:“陛下真是言重了,小女年紀小、不懂事,這些日子只怕怠慢了季先生,哪里還敢向陛下討賞呢?”
“宇文愛卿真是太謙遜了,你的愛女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呀。做了好事不賞,朕以后要如何面對天下?”唐煜明打趣道。
“是啊,宇文將軍,令愛可是我們父子的救命恩人啊。只可惜我如今身無分文,除了這一顆感恩之心便再無其他,只能借花獻佛,沾陛下的光向宇文小姐言謝了。”季穹也附和道。
于是宇文正嘯拱手揖道:“既然如此,臣也不便再推辭了。宓兒,還不快謝過陛下、謝過季先生?”
“宓兒多謝陛下、多謝季叔叔。”宇文宓聞言,立即乖巧地屈膝行禮。
“先別急著謝,究竟想要什么,你還沒告訴朕呢。”唐煜明慈愛地說。
宇文宓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父親,又偷偷瞄了瞄帶著淡淡笑容的唐墨辰,輕聲說:“宓兒想請陛下恩準,讓宓兒做鐘先生的徒兒。”
“宓兒!”宇文正嘯低聲斥責道,旋即又向唐煜明請罪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小女年幼,不知輕重,鐘先生乃國師,怎能收小女為徒?請陛下恕罪!”
唐煜明則不以為意,哈哈大笑道:“朕本來以為宇文小姐會要一些女兒家的小玩意,沒想到是朕小瞧了你了。宇文愛卿不必慌張,鐘先生雖為皇子之師,但多一個徒兒又如何?我大曜可不似珈國那般保守,依朕看,大曜的兒女如此出色,大曜日后必有強盛的一天!這樣吧,宇文小姐——還有季愛卿的兒子——以后就給大殿下當伴讀吧。”
宇文宓喜出望外,唐墨辰亦驚喜萬分,而季璟瑞更是萬萬沒想到,連忙跪地謝恩。
接著,唐煜明再頒一旨:“雖說靈州早已收復,但季愛卿千辛萬苦地來到了京城,就不必再回去了,正巧刑部最近缺人手,朕就命你為刑部侍郎吧。”
季穹感激涕零,連忙伏地拜謝:“臣多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