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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里,皇上正在和然云閑聊天。
皇上說自己最近可能遇見了鬼:“國師,最近十分可怕,朕夜里總是睡不踏實,夜半常常驚醒不說,晨起還像是被人從后腦勺打了一悶棍,整個白日也是渾渾噩噩的。”
然云聽罷,沉默一瞬,右手掐訣,左右轉動佛珠,忽然開口道:“皇上,貧僧早就提醒過您,該換枕頭了。”
“是這樣嗎?”皇上摸了摸鼻子,“可是這磁枕,是祖宗傳下來的——”
然云也不多勸。
皇上又道:“國師知道了吧?定國公回京了,哦對,你來的時候還和定國公走了個對面。”皇上彈了彈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朕不想讓他回來,又想讓他回來——他回來吧,朕心里不踏實,可是不回來吧,朕心里也不踏實,朕不知道該如何說,說了也沒有人懂。國師,你明白嗎?”
不等然云回應,又道:“國師,你說,按理說,朕做這個位置,也算是順應天命了吧?如果不是朕,這天下早就姓孫了!百姓不明白,難道朝臣還不懂嗎?就算不懂,難道朕提拔上來的這些人不懂嗎?陳循!于謙!金廉!這可都是朕的人吶!一個個跟朕說什么,接太上皇回來,是順應民意!民個屁的意!”
“對不起國師,朕實在沒忍住罵了個臟話,可是,他們也太夸大其詞了!什么民意,不就是幾個吃不飽飯就開始反對朝廷的流民么?他們戶部一個個不想辦法征糧征錢安撫流民,倒和這流民一道,反過頭來為難朕!他們吃不飽就給他們吃飽!他們少什么就給他們什么!吃飽了穿暖了,誰還有心思來反對是不是朕來做這個皇位?”
“而且你要說我皇兄,做這皇位做的多穩當、多好?我呵!呵!不說別的,那王振!門口的石獅子都比我那郕王府的大,就他殘殺的那些個忠良,手拉手能繞北京城三圈!”
“他回來,他回來江北就有飯吃啦?還不是要朕來想辦法!凈說些沒用的屁話!”
景泰帝叉著腰,一腳踩在石凳上,伸著手指頭指著石桌上的杯子們,渾說一通。
然云垂著眼皮,一心打坐念經,等皇上將心中的氣都撒完了,也口渴了,又坐回石凳上喝水,然云才緩緩道:“皇上知道,貧僧從前一直在嘉峪關外修行,前些時候才來了京城,在法雨寺任了這住持之位。”
皇上點頭:“嗯嗯,朕知道。”
然云接著道:“皇上沒有去過法雨寺,您當然也沒見過法雨寺的住持禪院——貧僧初來法雨寺的時候,自然也住進了歷任方丈禪房。禪房的門外,是用青石鋪設的地面,然而,正對著禪房的門,有一塊青石突兀地高出地面一寸有余。”
皇上道:“高出地面一寸?那么大個坎兒,就是摔傷胳膊腿兒、磕掉門牙的也不鮮見。”
然云道:“的確,不知有多少前來領教的僧人、前來探訪的施主,被這塊突兀的青石絆個趔趄甚至摔個頭破血流。”
然云頓了頓,接著道:“貧僧找來人詢問,卻聽他講了一個上一任方丈的故事:一個剛皈依不久的小沙彌,到方丈院中回事,不小心被突兀的青石絆倒了,磕破了膝蓋,摔壞了木魚。他不無憤懣地對方丈說:“這是誰鋪的地呀?活干的也太毛糙了吧?一塊青石露出這么多,能不絆人嗎?我一會兒找來錘和鏨,非鏨平它不可···”方丈一邊為他的傷口敷藥,一邊語重心長地說:“這個世界上,坎坷不平、磕磕絆絆的地方多了,你能全部鏨平嗎?你應該吃一塹長一智,在走路的時候多加小心,盡量避免類似的苦厄發生才對。這塊突兀的青石是我們的前輩特意設置和留下的,目的就是要我們認清人生之路的困頓,當然也包括走路要小心的提醒···”。”
皇上皺眉沉思,忽然了悟道:“國師是說——人生之路本不平,坎坷泥濘在所難免。朕應當時刻看清腳下的路,謹慎走好每一步,才能化坎坷為坦途,平平安安邁步人生、走向未來?”
然云搖了搖頭,笑了:“貧僧的故事沒有講完——這石頭根本不是什么前輩留下來的,也不是為了提醒,這不過是從前有個方丈貪墨了修院落的銀子,花了劣等錢請來的劣等的工人,偷工減料的產物罷了,貧僧聽完了小和尚的故事,轉頭便吩咐他們將院子移平。現在,貧僧的禪院,和跑馬場一般,再也不會有什么阻礙之物。”
皇上:···
然云挪開擋在皇上面前的茶壺,別有深意的道:“此路坎坷,便斬平坎坷;此路不通,便換一個方向。萬事萬物,沒有什么是一成不變的,推陳出新,打破常規,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好有道理!景泰帝嘆服,他又想到了定國公回京城這一回事,他從前還是郕王的時候,需要倚重定國公,對定國公,其實心里還是多有敬畏,這個敬畏有多深呢?這么說吧,定國公遞了想回京的折子,他一看寫的定國公,手一抖,嚇得壓在龍書案上半個月沒敢翻開。
國師說,萬事萬物,沒有什么是一成不變的,可不是?自己當了皇上,他和定國公現在是君臣,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尷尬的身份了,他是皇上,要他□□食怎么了?恩!就這么干!明日早朝一到,朕就在大殿上開口,他要是答應了最好,若是不答應,正好治他個抗旨不尊的大不敬之罪!
皇上這邊心里做好了建設,那邊跟著郭美人出宮的小黃門派人給郭家送了信,一溜煙的跑回來了。
“皇!皇上!”御花園沒人把守,小黃門輕易就到了御前。
“大膽!”曹公公在最外圍攔了一攔,低聲斥道:“沒眼色的東西,沒看見皇上正跟國師大人說話呢嗎?”
小黃門咽了咽唾沫,可是他的嗓子早就冒煙了,此刻焦急的跺著腳,眸子里后知后覺的掛上了絕望:“曹公公,您可得救救奴婢——”他跟著郭美人出了趟宮,結果,主子死了!他還活著!他這會子才反應過來這是多大的禍,一想到大理寺刑部那些刑訊逼供的手段——算了,他還是去跳御花園后頭那個連小腿都不到的荷花池好了,萬一淹死了呢?
想著,他垮下臉,轉頭就要回去。
曹安還等著聽下文呢,結果這孩子二話不說就要走——
“慢著!你干什么去?哪有人話說一半就走的?說!什么事?”
小黃門欲哭無淚:“曹公公,郭美人死了,是被葉將軍殺死的——”
葉將軍成天殺人——
曹安愣了愣,沒聽清:“你說誰死了?”
“郭美人——嗚嗚嗚嗚嗚——怎么辦啊!奴婢這才剛當上掌事太監,主子就死了,奴婢完了!以后沒前途了——”
曹安急忙捂住小黃門的嘴,狠狠的掐了他一把,“你說什么混話吶?什么主子死了!主子不是在那兒呢嗎?”說著,指了指身后那一抹明黃:“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小黃門一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破涕為笑,趕忙道:“多謝曹公公!多謝曹公公!”
曹安眸子閃了閃,一臉茫然。
皇上聽見了聲音,不高興的看過來,卻以外的看見一張略有些面熟的小太監,想了一會才想起來,這是郭美人宮里的,于是招招手,道:“回來了?”
小黃門狠擦了一把臉,“皇上,您派奴婢跟著出宮,奴婢來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