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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很快便回來了,“丙寅年正月里,皇上賞了王公公,還讓他的侄子做了錦衣衛指揮僉事這件事您知道吧?”
葉青眼眶微縮,他當然知道,圣旨一下,皇上無異于親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錦衣衛自此徹底淪為了東廠的走狗,此后東廠和錦衣衛做下多少惡事,殘殺多少忠良,全都是拜這位王公公,和他的侄子王大人所賜。爹爹的好友,原本的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就是在王公公的手段下,含冤入獄判了午門斬首,若不是后來朝中反對的聲音甚高,只怕現在薛大人墳頭的草都比人高了,哪里就能夠罷職削官全身而退?
紫衣倒是查的仔仔細細,前因后果都明了:“戶部尚書王孟輔以國庫空虛為因由上折子請皇上復立稅課司,這其中就有王公公和王大人的推動,國庫空虛,商民增稅,可是這些銀子,最后卻都落入了王公公的手里——時值王孟輔要去江北考據錢糧,王大人找了個借口一同前往,說是奉了皇命要查驗江北屯糧,浩浩蕩蕩帶著的隨行的一波新籠絡到麾下的官員,其中就有徐大人。”
葉青英氣的眉宇間,像是籠了一層深秋時節的薄霜,右手的食指輕輕的曲起,叩了叩膝頭,沉吟道:“徐珵若是他那時候便投靠了王公公,那么今時今日,心眼比針尖還小的金公公決計不會容他,他后來怎么還能有機會在當今皇上面前說什么遷都的事?所以,依此推論,徐珵怕是早就上了金公公的船。”
其實也不難理解,當時王公公一人獨大,投靠他的人不少,徐珵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侍講,他又怎么會放在心上呢?徐珵此人極會鉆營,自然是另擇他路,金公公雖然被王公公一力打壓,但也畢竟是兩朝的老人,只要根基還在,未免不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葉青笑容諷刺,唇角微動:“不得不說,這個徐珵倒是有幾分本事和眼光。”倒叫人聽不出話中褒貶。
紫衣點點頭,只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他最大的失誤,便是揣錯上意,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被新帝厭棄。”
“揣錯上意?”葉青眼皮微掀,唇邊的笑意味不明:“誰知道這個上意是他揣測錯了,還是有人故意透漏給了他一個錯誤的消息?”
“將軍是說——”
葉青冷笑:“金明其人氣量極小,又睚眥必報,他能因為金大人一句頂撞就要借錦衣衛的手在郊外截殺他的家眷,不留一絲余地,又怎么會容忍曾經有人對他兩面三刀?”
她頓了頓,將桌上已經泛冷的茶水一飲而盡,“不說這個,我已經想明白了,依照現在朝堂上的局勢來看,金公公、定國公府必然是保著當今皇上的,若是真的有改弦易轍這件事,那么徐珵很可能就是具體的實施之人,只不過,因著某些原因,這件事,皇上本身并不知情。所以徐珵必定是早就動了江北屯糧的心思,巧舌如簧說動了王大人隨行到江北,機緣之下認識了穆大人,二人又相談甚歡因為知己,有心算計無心,穆良琴就這樣一步步把自己的路給走絕了。”
“可是這一切,和土木堡敗了有什么關系?”
這也是葉青心中的疑惑,她抬起眼睛,和紫衣一同看著面色委頓的蕓娘。
蕓娘的臉色煞白,嘴角漸漸滲出污血,緊抿著青黑的唇,重重的寫下一個圖字。
葉青眸色驟沉,擰著眉,看著那個‘圖’字良久不語。
紫衣有些著急,她怕蕓娘再也支撐不住,于是催促道:“誒呀,蕓娘,你倒是多寫一個字啊!”
蕓娘低頭,眼眶又被淚水打濕,手在紙上顫抖良久,墨汁順著玉管紫毫筆的尖端滴落在紙上,瞬間氤氳成一團臟污,像是再也改變不了的過去。
她不敢抬頭,用力的閉了閉眼,痛苦的寫下一個嶺字。
可是她的‘嶺’只寫了一個開頭的一個豎,葉青便開了口:“我從前常聽朱叔叔說他有一個女兒,能書善畫,那些山川地形圖,只消看一眼便能拓下來。”
紫衣難以置信的看著蕓娘,震驚道:“是你!?”
蕓娘低著頭,不敢看紫衣,只是捂著唇,痛哭起來。
“我從小在鷂兒嶺長大,朱叔叔從年輕便守著鷂兒嶺,她自然也對鷂兒嶺的地形極為熟悉。”
“所以,鷂兒嶺的那個奸細——是穆良琴?!”
不是穆良琴,是她啊!若不是她,穆良琴又怎么會拿到那張地形圖?等她得知了鷂兒嶺大破的消息,穆良琴早就死了,即便他不死,她也會給他幾刀,要了他的命——她與他夫妻一場,他怎么能這樣對待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蕓娘的手一抖,搖著頭,無力的手捶著胸口,恨不得將自己撕碎。
她的輪廓雖然枯槁,可是塌下去的后背還能在提筆寫字的瞬間瞧見從前的風骨,可是此刻,她整個人卻似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的駱駝,頹然的,再沒有力氣的靠在大迎枕上,掩著面,淚水從指縫中不斷地溢出來。
這是什么樣的痛,葉青不知道,可是葉青知道那種悔恨,就像她隱隱猜測到阿爹是因為知道了這些風吹草動才將她送至蜀地,借以讓她躲過這一劫,等她得知了土木堡大敗,她恨不得拿起刀子來狠狠的捅自己幾下。穆良琴把蕓娘畫的鷂兒嶺地形圖泄露出去,親爹因此而死,只怕她的痛悔比她更深。
蕓娘目光空洞的抬起頭,看著葉青,可是眼神卻似穿過了她看向別處,最終緩緩落在了賬冊上。
突然,她的身形一動,像是瘋了一般,指著賬本上徐珵的名字,拼命的戳,仿佛將他的名字戳出一個洞,就能把他給千刀萬剮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