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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陪在他身邊的鳳月白夜里卻開始睡不安穩,幾日夜里她都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腦海里回放的永遠都是那么幾個相同場景。
她費盡手段傷害了的穆筠,利用后訣別的兄長,還有那些無辜慘死的人都在夜里來到她的夢境里,陰森凄然地喊她姓名,朝她伸手要將她拉下地獄。
每次最后,都要響起那個清冷的聲音,丟給她一個白色小瓶,又跟她說,“至此,世上再無鳳月白?!?
有時沈洛彥也會到夢里來,把還小的自己架在肩膀上托著四處玩,那是她真正經歷過的最美好的童年,但轉眼沈洛彥便猙獰兇狠著徒手撕開了她的面具,大叫道,“非我所愛!非我所愛!”
聽到這話,她非得全身汗濕著醒來,驚喘不已,沈洛彥就睡在她身邊,默默地伸來雙手,把她給納入懷中,拍著她的背輕輕安撫。
沈洛彥淺眠,夜里就睜著眼看她如何不安恐慌,滿嘴胡話,而并不去問為什么。
“阿穆?!?
男人湊到她耳邊輕聲叫人,嘴唇又在她耳側輕吻,讓她禁不住顫抖地去環住他的背,抓緊他的衣服,不愿意放手。
沈洛彥繼續說,“睡吧,天還早呢?!?
她透過窗戶看一眼外面的天,黑黝黝的,果然還早,但襯著她的情緒更加低沉,又給她天亮后披上外衣不再膽怯的希望。
“沈洛彥。”
因著把臉埋進他的懷里,她的聲音悶悶的,沈洛彥便稍拉開二人的距離,一下帶動著腳上佩帶的金屬環叮呤作響,用吻回應她。
“你知曉的,在這世上,無人會比我更愛你?!?
沈洛彥親昵地蹭蹭她的額頭,聲音里帶著濃濃笑意,“這自然是知曉的,你即是穆筠,便是最愛我的。”
鳳月白也跟著一起笑,又怕冷似的貼緊了他的懷抱,要他再情意綿綿地說上幾句話,才肯闔上眼繼續睡了。
世上再無鳳月白,那便到死都只有裝這穆筠了。
她非戲子,卻始終要扮作他人才能過活,一輩子瞞著過完才算收住了場。
第二日,沈洛彥隨鳳月白一起去云浦寺上香還愿,他們坐的馬車仍然搖搖晃晃,前后兩頭也依舊浩浩蕩蕩跟著一小支隊伍。
住在城外也有方便之處,往東邊行上幾里,便到了華源山腳下,山上傳來陣陣鞭炮聲,這里有眾多百姓前來祈愿,山下停的馬車滿滿當當。一場戰爭剛過去,改朝換代,牽連百姓,這兒倒是香火更旺。
他們因行動不便,便有士兵尋了道徑直坐馬車上山。
到了廟前,馬車停下來,沈洛彥為她挑了簾子,鳳月白便先下來,又轉身去扶他。
領頭的士兵早走上前,卻并不動作幫上一把,只等二人站定,才向鳳月白點頭,面無表情道,“姑娘,還請早些結束,莫要為難吾等。”
鳳月白朝他俯身作揖,點頭道謝,回身攙著沈洛彥往前面走,身后便又有兩個小兵跟上。
沈洛彥左腳上的環鏈頗重,走幾步便要歇上一下,他們走的極為緩慢,已有香客看到這排場瞄到他腿上的鏈子然后認出他們來,扯著家人同伴不敢上前,低著頭竊竊私語,七分恐懼三分厭惡,神色百態。
他們二人卻并不在意,只是沈洛彥伸手摸摸鳳月白汗濕的額頭,笑著說,“你一人進去吧,我在外頭等你即可?!?
鳳月白剛想開口,他又搶先道,“去吧,我就在那?!?
他指一下不遠處那棵老樹,便轉身獨自走了過去。
她只好作罷,看眼那個領頭的,便有兩個侍衛跟在了沈洛彥后頭。
她看一眼大殿,抿抿嘴快步走了進去。
幾年前,她一人深夜折返,跪在這兒一階一叩拜,虔誠許愿,如今愿望真正得以實現,得以與沈洛彥相守余生,她感恩上天,無比珍惜這份來之不易,并下更大的決心要將其牢牢把握住。
沈洛彥乖乖等在那棵老樹下,深色的樹枝與那密集的綠葉襯得他一襲白衣越發清逸。他抬頭看那些隨風微微飄揚的艷紅綢帶,心里想著這千千萬萬中肯定有穆筠為他掛上的一根。
他含著笑,有的綢帶綁在下面,風一吹來,綢帶的末端便飄到了他的眼前,上面密集地寫上了小字,他卻并不愿窺探他人心愿,只靜靜地站在那里思考這一段時間的經歷,
他剛度過一難,從云端被人拉著跌落下來,沾了滿身的鮮血與污穢,如今被囚禁在個城外小院,被金子做的鐐銬給鎖住腳,牽絆住自由。而身邊只有這么一個女子,不怨不悔,不離不棄。
死過兩次的人,心也收住,再無半分暴戾堅硬,又把他堅持多年的抱負與野心如同前一次赴死前的軟弱性子一并摒棄。
他就站在那里,路過的人看他一眼,有的人將他認出來,同樣畏懼地離遠了,又禁不住好奇仔細觀察他,卻在這人身上完全找不到傳聞中說的那個暴君的共同點,而有的姑娘小姐方出深閨,便在一旁暗自偷覷,美目顧盼。
忽而在那煙霧渺渺中,他瞥到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背著他往外走去,他瞇著眼仔細看著,心中莫名慌亂幾分,往前快走追上幾步,一聲“阿穆!”脫口而出。
前面那人卻毫無反應,只帶了侍從往前走去,他越發感覺熟悉,但見那人身影決絕,恍若未聞。只覺得有什么就要抓不住了,而自己身后卻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士兵也握著劍攔住他。
“阿彥!”
沈洛彥身形一頓,恍恍惚惚地轉過身去,就看到了身姿稍小的鳳月白正朝這快步走來。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一直陪伴他的女子,心里空落一片,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又有什么拼命阻攔。但終歸是深吸口氣又重重吐出來,牽緊她伸過來的手往側門走去,沒再向后看過一眼。
不尋常有許多次,他并非察覺不到。
但若此刻牽著的不是他愛慕的人,又有什么辦法,他既不能死,不能再得上天眷顧重來一次,那便是無法。
故人已去,往昔已矣。
他無比溫柔,一如當初與真正的穆筠情最濃,意正合時。
在未登帝的那個落花鶯飛時。伸手把她抱上自己的馬,意氣風發地跟她說一句,“我的愿望已經實現,如今且當與你一同分享?!?
又是更早一點在紅綢戲臺上,穆筠換下了一貫的輕便的行頭,描畫好妝容,婉轉一曲后,斟滿三杯為他道別送行,從此水袖只著與他看,
她在他的記憶里雖是模糊不清,但他如何都忘不了那些心動與悵然。
終歸是眼前這人給不了的,但他無可奈何,私心不愿一人終老。
沈洛彥合上馬車的門簾,挨著鳳月白坐下,闔上雙眼,心道,“故人安好。”
史書有載:彥和帝在位六年,因其暴戾喜戰,喪失民心,被廢,與其妃鳳氏囚于松霖別院,終身不得再入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