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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前,容意要先洗澡,昨晚一片混亂,好像被人揉成了一團塞在黑黢逼仄的箱子里,呼吸淤滯,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洗好出來的時候,顧謹言歪躺在沙發上,兩腿微敞,膝蓋抵在茶幾邊沿上,顯然因為空間不夠。
容意用毛巾擦著頭發,站門口看了會兒,想叫他去床上睡,可又舍不得吵醒他。
肯定是連夜趕來的,一夜都沒睡。
看了眼空調溫度,輕手輕腳拿了薄被給他蓋上,又輕手輕腳出去。
肯定還是要找傅容時的,好不容易才見到面,不管他怎么冷淡,那始終都是哥哥。萬一他遇到什么麻煩,不得已呢?
她過去的時候,酒吧里只有小八一個人,趴在吧臺上打瞌睡,今天他戴了棒球帽,帽檐在后腦壓得很低,容意環顧四周,再次確定真只有他一個人,才過去輕輕說了句:“你好,打擾一下……”
后腦勺沒動。
她又喚了句,對方依舊沒反應。
正準備伸手去敲桌面,這時突然響起一陣手機鈴聲,小八轟的一下坐了起來,好巧不巧撞在容意伸過去的手上——
拿臉撞她手上了……
容意愣了,有點害怕,他會不會以為她故意打他?
可坐起來的小八沒反應,眼睛迷瞪著,看她,又像沒看她,手機還在咿呀咿呀,這個狀態維持了三秒,他終于摸到手機,接通,“喂”“嗯”“嗯”鼻腔里發出幾個單音節,一掛,又趴下。
容意:“……”
感情還沒醒。
正好。
容意鼓起勇氣又去叫他,可這回她還沒開口,對方已經詐尸般直挺挺坐起來,伸手就往她臉上捏去,捏了兩捏,溫熱的,軟的,有溫度,嗯,活人,一松手,瞪眼:“你進來怎么不吭聲啊?杵睡覺人面前,準備嚇唬誰啊?”
“……”叫了好幾遍!
容意瞪大眼睛,剛想說話,他又已經甩甩手,打著哈欠,說:“找老大啊,他走了,等下次回來可能要一個月以后了,也可能兩個月,或者三個月。”
這話容意不信,反正他在躲,讓人這么打發她才正常,想了想,坐上高腳凳。
“你還別不信。”
小八轉過身去,十分體貼的給她倒杯水,推跟前,又拿手機,翻出APP里的買票記錄,遞她面前,“今天早上六點五十的火車,已經走了。”
容意想看目的地,可惜小八為了指時間,手指擋住了。
不信,半個字不信。
意料之中。
小八給自己倒杯酒,繼續說:“我們老大長得好看,又man,關鍵是看起來還壞壞的,有神秘感,所以特別招你們這種小姑娘喜歡,但喜歡歸喜歡,不合適還是不合適。前些時候,一小姑娘追了老大一年多,最后還不放棄了?誰受得了他這種人?”
“他怎么了?”容意看著他眼睛問,意外的平靜。
小八想了想,朝她勾勾手指頭,示意靠近點,容意猶豫了下,微微前傾過去,小八壓低聲音:“你愿意幫他還一輩子還不完的債嗎?你能忍受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找不著人嗎?你能接受他時不時跟人打架,還進局子嗎?”
后面的話,容意也不知道自己聽進去沒,只從他說出一輩子還不完的債時,就懵了。到底經受了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僵在那里,半晌,垂死掙扎,聲音都在抖,“你別騙我。”
小八兩手一攤,“我騙你干什么,你又不是沒看到,他身上的傷。還有,這酒吧也是替人管的,我們這種人說白了跟你們就不是一世界的,所以也別相互摻和了。”
一瞬間容意就想起昨晚看見的那條深長的傷疤,想起曾經的社會新聞,想起那年她在警局外面凍得瑟瑟發抖……他說的,她一個字不想相信,可又怎么才能找到理由說服自己呢?
大約室內空調打的有點低,她坐在那里,突然覺得冷,跟那年冬天一樣。
小八說完也不廢話了,慢悠悠喝著酒,等她自己考慮。不過好奇的是,聽人這么慘這么不上道,不是應該扭頭就走,避而遠之嗎?怎么這么……看著還挺擔心挺悲傷?
又想起自家老大的吩咐,別嚇著人了,嘖,還擔心人姑娘,對人挺好,難道這個是真愛?
可如果是真愛,干嘛騙人家?宿世情仇,家族恩怨,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幾分鐘的功夫,小八已經在腦海里腦補了一出相愛不得的苦情大戲,再看容意時,有點同情,瞅幾眼,想了想說:“其實有一種愛叫做放手,歌里都這么唱,咱也得順應大流——”
“他欠人多少?”
然而話音未落,對面姑娘已經站了起來。容意忍著發冷的身體,手指摳在大理石臺沿上,眼圈紅著,直勾勾看著他,“他欠人多少,我幫他一起還。”
小八一愣,強忍著一句“我去”沒溜出嘴,嘴唇開合了兩下,果然撒一個謊,得用更多的謊來圓。
還沒想好數字,桌面上已經出現一張銀.行.卡,容意把卡推他面前,“我知道他不想見我,你幫我給他,密碼他知道,里面有50W,你讓他先還了,以后我再有了,就都轉這卡里。”
她說完就離開,再呆下去,可能就要哭出來了。而且見不見也不重要了,若真是這樣,傅容時肯定不愿見她啊。
她離開,身后的小八卻是驚訝的張著嘴,怔了半晌,半晌之后,才拿起那張卡,轉個方向,緩緩吐出幾個字:“我去,真是真愛啊——”
話音未落,卡已經換了地方,從暗處走出來的傅容時把卡一抽,順勢在他頭上敲了下,“別瞎說。”
“把你說這么慘,還不退縮,一出手就是50W,這特么還不是真愛,那她就是圣母瑪麗蘇,對全世界都blingbling.”
傅容時沒理他,看向門外,小姑娘消失的地方,目光沉著,若有所思。
頓了會,又在小八頭上敲一下,“讓你別嚇她,你胡扯那么多干什么?”
小八委屈:“你不是讓我斷了人找你的念頭嗎……誰知道她那么至死不渝……”在對方幽深的眸子里,禁了聲。
……
容意回去的時候,恍恍惚惚的,卻沒忘帶兩盒冰激凌,如果顧謹言問,總得有個出門的理由。
然而她開門的時候,里面的人還沒醒,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做旁邊的沙發,雙手托著下巴,看他。睫毛很長,在眼下落下淡淡弧影,鼻子、嘴巴……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