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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巨響。沙袋和人體在煙塵中升騰并破碎,籠罩了襲擊者和周圍的一切。炮車的一只轱轆風車一般飛起來,遠遠地拋落到廢墟深處去了。
槍聲和殺聲大作。殘存的連隊跨過一具具死尸,從谷子地身后沖過去,撲向了對面那團巨大的煙霧。焦大樅跑過來,喘的跟風箱一樣,吃驚地看著地上深紅的一灘東西。
焦大棚:連長!給你急救包!
沉默。
焦大棚:你讓老不放心??我先領人上去啦!
焦大棚覺出對方的神色不正常,又突然發現指導員已經死去,便怏怏地跑開了。
谷子地跑在血泊中,抱著指導員的肩膀發呆,生者和死者的呼吸一塊兒凝固了。
隆隆的部隊行進的聲音。勝利者和失敗者沿著鐵路線兩側共同撤離戰場。垂頭喪氣的俘虜辦伍旁邊是情緒亢奮的攻城部隊,一個個挎著背著扛著各種戰利品,幾乎每個人都要被壓垮了。六匹馬拉的火炮炮車嘩嘩駛過,一連跑過去四輛,護板上的青天白日徽格外刺眼。九連的幾十個人靠著倒塌的掩體,儇著殘破的炮身,一個個衣不遮體疲憊不堪,麻木的眼神兒透出一股酸溜溜地味道。呂寬溝和姜茂財滿身滿臉都是黑色的污,像一對兒門神似的坐在沙包上發呆。機槍手羅廣田抱著一枚亮晶晶的炮彈,用袖子使勁兒擦拭。焦大棚在人堆兒里轉著圈點人數,用鉛筆頭在本子上記錄。谷子地靠著廢棄的火車車皮,從上衣口袋里掏出半截香煙,摸來摸去找不著火柴。焦大棚湊過來。
焦大棚:??加上帶傷的,只要沒讓擔架抬走就算一號,還剩(聲音低下去)全連傷亡71。
谷子地撿起一只燒焦的軍靴仔細端詳它的皮底兒。
谷子地:把陣亡的單子理清楚報上去,別耽擱。
焦大棚嘆氣:打一回仗報一回喪??往后別讓我干這個。
谷子地:你好歹識幾個字,你不干誰干?
谷子地向一群俘虜走過去,朝一個軍官招招手。宮官走出隊列,使勁盯著谷子地的巴掌,生怕冷不丁挨抽。谷子地把對方嘴上的煙卷輕輕拔下來,歪著腦袋對火兒。軍官槍了口氣,想都沒想就把半包煙和打火機拍在他手上,友好地笑著走開了。谷子地板著臉,看了看香煙的牌子,把煙卷一根一根地扔給部下。
谷子地:嘗嘗??你也嘗嘗,帶錫紙的。
焦大棚用打火機挨個兒給眾人點煙。
谷子地:都咬咬自己的舌頭,你們要是還知道疼,比什么都強??繳那么多破銅爛鐵管什么用!抵不上嘴里一根煙,你們說是不是?
戰士們附和地笑著,很給他面子,卻笑得很勉強。焦大棚發現姜茂財的布鞋張了嘴,露出了血糊糊的腳趾頭,隨手替對方扒了下來。他攔住了一個俘虜,把存鞋往地上一扔。
焦大棚:脫。
俘虜不知所措。
焦大棚:脫啊!換你那臭靴子穿穿!
俘虜慌坐在地上換鞋。焦大棚把靴子一只一只地扔給光著兩只腳的姜茂財。其余的戰士受到啟發,紛紛涌到俘虜隊列的邊緣,用骯臟的毛巾、被打癟的水壺、半截腰帶、燒掉半個帽沿的軍帽等等換取敵人的圍巾、手套、靴子、鋁飯盒、牛皮帶、鋼盔等等時髦的美式軍用品。這種隨意的不太公平的交換引起了小小的騷動。谷子地冷冷地看著大家,無動于衷。他緊吸了幾口香煙,扔掉煙蒂,頭也不回地走向街口。戰友們醒悟過來,簇擁著那門平射炮匆匆忙忙跟上去。炮車靠一只右轱轆咣咣滾動,缺轱轆的左軸頭上拴著繩子,焦大棚和羅廣田用木杠抬著它,四只腳拌著蒜往前走。這支狼狽的人馬漸漸恢復了隊形,卷入浩浩蕩蕩的大部隊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