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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曲》
文/沈不期
.19
01
秋棠市今日入梅,一瓢雨從天青潑到傍晚。
晚自習上到一半,快八點,楊慎行已經趴在桌上睡了一大覺。昨天晚上淋雨打了場球,著了涼,這會兒他睡得一身熱汗,喉嚨里有腐草燒灰一般的痛感。
恍惚間,楊慎行感覺身邊有人走過,耳畔一陣涼風。
他醒了下神,定定看著眼前一雙素凈的手,啞著嗓子問:“又交班費?”
“……交作業。”聲音清且淡。
“有作業?”
“嗯,沒帶明天交。”
楊慎行無所謂地聳了下肩,“明天也交不了。”
她神色疏離,不似旁人那般打量楊慎行的好奇眼色,淡淡說:“隨你。”
坐楊慎行旁邊的室友李春和聞聲,丟下手機站起來,故作熟絡地揮了下手:“哎,我們高中、大學可都是校友,緣分吶,就沖這個,你也不該記哥兒幾個的名字吧,開學才一周,放我們一馬得了。”
她靜了下,認真說:“明天到逸夫樓B104補交。”
“你丫怎么這么不給面子……”李春和拿手指她,被她冷冷瞥了一眼,沒絲毫威脅的意思,但他的氣勢一下弱下去不少,只好轉移視線,拿話擠兌楊慎行,“咱們學校方圓十里的雌性動物可都拜倒在您大褲衩底下了,今兒碰到一漏網之魚!白瞎了你這張帥臉吶!”
楊慎行無所謂地笑了下,翹著二郎腿問李春和:“這誰啊?”
“姜離啊,她你都不認識?!”
“我還不認識你爸爸呢,很奇怪?”
李春和賠笑,“成成成,我認識你爸爸是楊首長就行!我給您好好數數這人。”
說這話時,姜離背著書包從窗外走過。
目不斜視,走起路來荷風微擺。
她不學班上其他女生起身露屁股蛋兒、彎腰露背脊的弄潮打扮,白色雪紡短袖扎在緊身牛仔褲里,襯得她膚白唇紅,細腿纖纖。
風一吹,袖口沾滿屬于夢境的梔子花香。
楊慎行忘了挪眼,他打小就喜歡短發亭亭、站姿規正的女生。
李春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似笑非笑地嘲弄:“看硬了吧?”
“……活膩歪了?”
“承認吧,都是男人,我還看不懂你那點小眼神兒。”李春和給過路的同學移個道兒,往楊慎行耳邊湊了下,“你這眼神兒擺明了是想上她。”
“少羅嗦,還說不說這人了?”
“說啊!大爺著急了還!”李春和琢磨著開了口,“姜離這人就跟她名字一樣,聽得人心里發涼,人冷冷淡淡的,不愛出風頭,但到哪兒都是焦點,說她漂亮,沒人反對吧。打我高中認識她起,就是一實打實的好學生,話少,學習特好,沒交過男朋友,為她打架的人倒真不少。”
他繼續說:“不過姜離這人也是真難追,就拿我高中一哥們兒來說,送禮物不管用,想方設法討她歡心,結果人姜離連他名字都沒記住。后來我們給他想一招兒,讓他天臺表白。那會兒太他媽狗血了,我跟后頭起哄,說姜離要是不答應他,他就從這兒跳下去。”
楊慎行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嗔笑一聲:“傻逼。”
“可不么……”李春和笑得張揚,“姜離也這么說的,我那還是第一次聽她說臟話,說完她扭頭就走了,壓根兒就沒把我們那點兒小伎倆當回事兒。”
楊慎行聽著,玩味地笑了下,“真一次沒談過?”
“沒!我打包票,肯定是個處,她祖宗八代我都給摸清楚了!”
“把別人老婆打聽得這么清楚,你可真夠行的。”
“……”
楊慎行起身,手抄在兜里往宿舍走。
一米八三的大高個兒嘴里叼根棒棒糖,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往他身上看。
李春和跟上,問他:“我可不是跟你吹牛逼,我是當真了解她!說祖宗十八代有點兒過了,但要說她爹媽……”
見李春和擺譜兒,楊慎行輕蔑地悶哼:“有屁快放。”
“這事兒我也是聽我媽說的。”
楊慎行挑眉,“不說滾。”
“說說說!”李春和往四周瞟一眼,確定偷看楊慎行的都不是熟人,才壓低聲音道:“姜離她媽現在開了個店,就在咱學校西門那邊兒,賣散酒。她爸跟我媽都是紡織廠的操作工,后來有一回她爸在我家喝醉了酒給說漏了……”
李春和識趣地咽了下口水:“她爸說姜離她媽來秋棠之前是窯姐,他起初不知道,要知道的話,是絕對不會娶她進門的。”
楊慎行一愣,“窯姐?”
他忽然明白了姜離骨子里那通道不明的勾人氣質。
李春和當他沒聽懂自己說話的口音,瞪他一眼:“你耳朵打蒼蠅去了啊?!窯姐就是妓/女啊!姜離她媽是妓/女!”
楊慎行不應聲兒。
窺人私事,不是什么好習慣。
李春和越說越不靠譜,拿肩膀撞了下楊慎行:“你要真看上了,加把勁兒啊,就她媽那經驗,她技術能差到哪兒去,到時候伺候得你……”
話還沒說完,李春和的衣領就被楊慎行揪緊在手里。
李春和看他面色平淡,沒什么生氣的模樣,但內心的不安又屈服于他眼底的寒光,立刻改口:“算我說錯話!我也不是真有什么惡意……”
楊慎行松開手,橫他一眼,“你他媽不會說人話?”
……
——
自打從李春和嘴里聽到“姜離”這個名字,楊慎行就再沒逃過課,一周過去,班上同學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反正都混了個臉熟。
周一晚自習,楊慎行先到,特意占了姜離平時喜歡的位置后面。
等到快上課,也沒見到她來,楊慎行心里生出一股沒緣由的煩躁,他一腳踹到正扭頭跟蘇眠套近乎的李春和腿上,“閉嘴吧你。”
李春和白他一眼,“你吃錯藥了?這么大火氣!”
“吵。”楊慎行蹙眉。
“我這叫性格活潑好不!”李春和轉過頭又是一張笑臉,對著蘇眠說,“別理他,你不是想坐過來么,來呀!我們這一排都空著呢。”
蘇眠起身走過來,怯怯地看向楊慎行,連說話聲音都軟糯糯的:“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好不容易等到他抬頭,聽到的卻是楊慎行篤定的一聲:“不行。”
蘇眠到底是個女孩兒,臉皮薄,看起來又嬌氣得很,李春和怕她面兒上掛不住,摁著她肩膀坐下來,打個圓場:“他這人嘴硬,你只管放心坐下。”
“這樣不太好吧……”蘇眠推辭,卻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上課鈴響,從不遲到的姜離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