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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氏禁足的頭幾日里,何姨娘那邊沒什么動靜,唐毅也再沒到海棠苑來,府里總算過了幾天的安生日子。宋氏完成了他“恩斷義絕”的豪言壯語,對唐毅如何不聞不問,只偶爾因為太悶抱怨兩句。
海棠苑里的丫頭們卻整日長吁短嘆,當年進府時,誰不是搶破腦袋想往太太屋里來,畢竟正房正室,執掌中饋,再不濟能也撈些油水??珊笳锂吘鼓腥耸翘欤偃籼埔銖拇嗽俨坏胶L脑穪?,那局勢也必將逆轉,幾個心思活泛的,已想著怎么往何姨娘那邊去了。
這幾日,大丫頭茉莉干活總是懶懶的,宋氏和徐媽媽在時還好,一離了眼,便推說有事兒,將活計都分給牡丹薔薇,自己卻到熏爐外的暖榻上歪著。
“我的好姐姐,你今兒也別裝小姐了,沒瞧見那湯婆子里的炭短了么?姑娘寫完了字可是要暖手的,還不快催去?”薔薇收拾美人榻上幾條衾褥小被,看著在旁發懶的茉莉,沒好氣地道。
茉莉翻了翻白眼,懶聲道:“屋里都燒著地籠呢,又不冷,做什么非要那湯婆子,可省些炭吧!”
牡丹聽見大怒,斥道:“燒得是主子家的炭,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懶就說懶,別找那些個借口,沒的臊得慌?!?
茉莉“豁”地起身,冷笑道:“你若不懶,你怎么不去催去?偏指使我去,我比別人多生了腿兒么?”
薔薇氣得小臉通紅,牡丹嘴皮子厲,接過罵道:“我看你不是多生了腿兒,是少生了腿兒吧!早起徐媽媽帶著姑娘去老太太那邊,我熏了床,疊了被,放了帳子,薔薇又去燒了水,調了梨汁,取了桃兒糕兒,竟不知姐姐做什么了?”
青嵐坐在桌旁描紅,冷眼看著三人爭吵,一言不發,專心地將最后一個“之”寫完。怪得古人都要練字,這一筆一劃描出來,名里練的是手,實則練的是耐性。男人們,走經濟仕途,朝堂之內,風云變幻,若沉不住氣,那還了得?至于女人們,囿于后宅,面對一屋子婆婆妯娌,叔伯小姑,若不懂這個“忍”字,就更不成了。
青嵐寫完最后一字,終于擱筆,暗嘆口氣。古人常說禮樂,究其根本,何為禮?尊卑秩序。小姐有小姐的秩序,丫頭們有丫頭們的秩序。而何為樂?和諧。各人不僅要各安其位,更要不生怨念,和諧相處。一但做到了這兩點,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身為統治階級,自然希望下人們安守本分,可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千百年來,統治者蒙昧民眾的思想,制定無數法度,仍消弭不了被統治者心中的怨念,才會改朝換代,動亂頻生。人類是自利的動物,需要謀求更有利的生存環境,若想讓人依附自己,忠于自己,就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強。
“牡丹,再給我拿一個桃兒糕來!”青嵐糯糯的聲音打斷了幾人的爭吵,牡丹意猶未盡,狠狠瞪了茉莉一眼,轉身提起漆木食盒,一面掀開蓋子,一面嘟囔,“她到裝上了小姐,回頭瞧我不告訴徐媽媽,好好教訓教訓這小蹄子!”
青嵐伸出小手,壓住牡丹的手,道:“別拿了,我不想吃。我不過是想叫你過來,她愛懶著就懶著吧,不必管她?!?
牡丹只當青嵐年紀小怕事兒,心里不忿,氣道:“咱們是有規矩的人家,做丫頭就要守做丫頭的本分,哪有……”
“算了,她心里念著高枝,早就瞧不上咱們這兒了,你就由她去吧。想教訓她,現在還不是時候?!蹦档ぴ捨凑f完,便被青嵐打斷,只見她靠在雕著牡丹浮紋的椅子,抻了一個懶腰。
牡丹一驚,轉頭望著青嵐的臉。孩童的稚氣還沒褪去,偏那一雙瞳仁幽黑明亮,澄澈深邃,還帶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牡丹心頭一跳,鬼使神差地行了個禮,道:“奴婢知道了?!?
青嵐抿了抿嘴,吩咐道:“叫茉莉出去吧,以后沒有特別的事兒,也不必叫她進來伺候。”
牡丹呆若木雞,心想怪得那和尚說姑娘不是凡人,小小年紀,竟這樣早慧?直到青嵐回頭瞧她,牡丹才低頭應是,愈發不敢小看她了。
自打里頭不再使喚她后,茉莉愈發得了意,整日里不是靠著垂花的海棠門嗑瓜子,就是和外頭的小丫頭們翻繩子跳格,心想宋氏馬虎,青嵐怯懦,實已不將二人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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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天氣晴好,氣溫雖冷,那大日頭卻照得人暖洋洋的,青嵐睡過中覺,牡丹便在窗邊放了個黃梨木彩雀鎏金的搖椅,青嵐抱著個猩紅駝絨氈毯躺在上面曬太陽。宋氏自然是閑不住,死纏爛打地叫徐媽媽送進來個梅花樁,整日在廳子里乒乒乓乓的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