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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寧在小夏子的引領下進了東華殿,徐公公忙迎上來給她請了安,又壓著聲音道:“陛下這會正在批折子,讓您來了先去偏殿候著吃點茶點,等他忙完了就馬上過來。”
沈亦寧用帕子捂著嘴咳嗽了兩聲,點了點頭。
徐公公見了忙道:“郡主身子還是沒好利索嗎,怎么還在咳嗽?”
沈亦寧搖搖頭,“已經好了,大概是前幾日咳嗽多了,這兩日但凡走路急了一點就會嗓子癢。不礙事的,徐公公不必掛懷。”
盡管沈亦寧說了不用在意,徐公公卻已經吩咐身邊的小宮女去給沈亦寧準備潤喉的雪梨露,又笑著道:“郡主自然是不在意這些小事情的,只是未免小侯爺心底要心疼了。這段日子老奴瞧著小侯爺里里外外奔波,可是清減了不少。”
沈亦寧微微紅了紅臉,轉過身看了眼殿里狀況,不由指著一處墻角上的案幾道:“這邊的那個羊脂玉瓶呢?怎么,陛下不喜歡擺在這里了嗎?”
徐公公搖搖頭,“長公主出走那一日,陛下震怒,又不好對著后宮的娘娘們出氣,只得悶在這里發了好一通脾氣。”
沈亦寧大概也能想到那番場景,微微嘆了口氣,走過去輕輕摸了摸新擺上去的珊瑚擺件,怔了半會,方才笑道:“倒是可惜了,要早知道它落得這樣下場,倒不如早點跟陛下討了去,給我在房里插下花也是好的。”
“什么可惜了?”思宗帶著一眾宮女太監從門外進來問道,
沈亦寧忙和殿內的人跪下來給思宗請安,思宗上前攙扶起沈亦寧,打量了下她的氣色,道:“怪不得青若這孩子前段時間神魂不定的,看來真是病了好大一場。幸好還知道從宮里請太醫過去瞧,不然等朕后面知道了,豈不是心里也要跟著難受。”
沈亦寧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嚴重了,不過是染了些風寒而已。這幾日已經是連累的家里人走不開身了,哪還敢驚動陛下。”
思宗搖搖頭,拍了拍沈亦寧裹著天青色厚毛裘的單薄肩膀,有些喟嘆道:“你們這些孩子,都是一腔輕忽心思,哪里知道長輩心里的思量。我知道你剛病好,本不該勞動你進宮來。只是朕知道你心里也掛念著搖光,青若如今又讓朕派了出去,你留在府里一個人也是胡思亂想,倒不如進宮來陪朕說說話。”
沈亦寧眼眶一紅,低下了頭去。
思宗見了心下也有些發酸,指了臨窗炕上一邊的位子讓沈亦寧坐了,自己則坐到了沈亦寧的對面。“你沒嫁給青若前,朕也曾經常拿一些事情來問你的意思。這位置坐久了,朕總覺得有些蕭索,看見你跟青若,朕就覺得有些年輕時候的意味。你放心,你哥哥跟朕的兒子都不會有事。朕跟你保證,不出兩月你就可以見到你哥哥了。”
沈亦寧心下一震,猛地抬起頭來,紅著的眼睛里帶出些脆弱的企盼來。
思宗在對面見了不由也生出了些負疚感,“這事牽涉甚大,朕也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是如你哥哥說的,長痛不如短痛,早點割去毒瘤也是好的。”說到這思宗似乎也想起了搖光在信里那漫不經心懶洋洋的語氣帶著些笑意道,“更何況,眼下朕還有個順水人情讓你去做。”
沈亦寧大約也是想到了搖光的心情,這會見思宗說的明快不由也放下了點懸著的心,不由有些奇怪道:“陛下有什么事情盡管吩咐就是,難不成亦寧還能推脫了不成。”
思宗笑了笑,望著對面有些惆悵又有些感嘆道:“你跟南陽雖然性子如出一轍,到底卻還少了點你的穩妥。朕有時候想想,大概這次也怪不得她,是朕將她一步步慣成這個無法無天的樣子。”
沈亦寧抿嘴一笑,捧著熱氣沸騰的茶杯道:“怪不得平日里錦農要羨慕南陽了,陛下對南陽的愛護真是不得不讓人服氣。總歸不管南陽那個丫頭做什么,陛下總是有回護的理由的。”
思宗本是有些感慨,卻不料反而被沈亦寧插科打諢了過去,只得搖頭無奈道:“你也莫要羨慕南陽,朕雖然認了這回事,到底是便宜了你哥哥。難不成朕的南陽還配不得他不成。”
沈亦寧輕輕笑了笑,“哥哥最重情義,原本在上京的時候就最欣賞跟遷就南陽的脾氣,我看得出來,雖不一定是男女間的情分,但到底是與眾不同的。這次南陽做出這樣的舉動,只怕哥哥心里再有別的打算,也會丟開了去。陛下倒是不用擔心這個去,我心里原先也是一時魔障,失了方寸,擔心哥哥出事。眼下見陛下身邊的能人異士都調配得當、泰然自若。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是有別的打算了。只是你們最重大局,又哪里能體諒得了我們這些女眷的心思。陛下剛剛說的倒是沒錯,不管怎么樣,南陽這件事情,你們怪不得她去。”
思宗一番郁氣被沈亦寧說的一掃而空,乃至被這樣隱隱指責一番也是不惱,反而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成全沈家大小姐跟溧陽侯的心事嗎?這次溧陽侯賑災有功,又能妥善整治災后各縣。朕一向賞罰分明,當年的事情既然已經過去這么久了,青若也一直想要拉他一把,朕這次就索性滿足了你們幾個的心思吧。只是到底牽涉到方家,無論如何,朕也要給淑妃還有錦喏幾分面子。大肆操辦是絕不可能的,讓他們安安分分成了親,去給朕守著東海吧。”
沈亦寧先是一喜,接著又聽到說要分派去東海馬上又不忍道:“陛下這是何必,沈姐姐跟溧陽侯好不容易苦盡甘來。陛下就算不想看到他們在京城,也不必打發到那么遠的地方去啊。陛下……”
“朕明白你的想法,只是這世上哪里有兩全的事情。更何況方家如今在京中也算是一方大族,溧陽侯那樣的性子,朕就算把他留在文人堆里,他能活的下來嗎。你們家青若總不能看著他一輩子。更何況霍家本來就是在海事上獨樹一幟的,眼下朝廷在海事上面還是薄弱了點。霍明達要是能給朕在東海闖出一番天地來,朕將來自然不會薄待了他。你也別先忙活,尋個機會去問問他們的打算。要是實在不愿意,朕難道還能強迫的了他們去。”
大邙山的山林深處,傳言中跌落懸崖的搖光正坐在一堆篝火旁仔細翻著手里的信件。以他為中心的周圍還散落著十幾個篝火堆。除了他這邊清冷點,其他四處都圍著滿滿當當取暖的人。大家一邊烤著野物喝著酒一邊大聲說著話。搖光深邃的眉眼里籠罩著明明暗暗的光,如果沈亦寧眼下站在他面前只要也要大吃一驚。屬于上京的貴公子和軟氣質已經慢慢從搖光身上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半隱半現的帶著點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勢。唯一還能有找到熟悉之處的大概就是眉梢眼角處總是掛著的三分似笑非笑的表情了。
搖光默默地看完手中的東西,就著面前的火堆慢慢點著燒完了然后攏了攏身上裹著的毛裘。旁邊一個人走了過來坐到他身邊不遠處,又遞過來一條叉著的兔子腿和一壺酒,笑道:“殿下喝點暖暖身子,今晚估計還有一場雪下,這深山老林的可別凍著了。”
搖光笑了笑,先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酒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這才放到一邊又接過兔肉大口吃了起來。動作十分利落豪爽,一舉一動卻依然帶著十分自然的端貴姿態,身邊的人默默在心里感嘆了一句,到底是在中原長大的貴公子,再怎么入鄉隨俗還是能叫人一眼看出來不一樣。
搖光就著一壺酒吃了大半個兔子腿就已經有些飽了,只是他素來不會做的與眾不同,讓人覺得他是嬌生貴養的人。因此剩下的仍舊拿在手里有一口沒一口的咬著,整個人的姿態卻放松了。
看了眼旁邊大聲說笑的部屬,搖光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溫情,只是很快又隱藏了下去,“鐵木兒,讓大家吃飽后早點休息,三個時辰后咱們就馬上啟程前往明光城。另外你再飛鴿傳書給二哥,讓他將身邊的親衛派一部分去二殿下那里。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總有些不安心,如今二殿下大部分的人馬全部分散到各處去了,身邊沒留幾個人。他是為了幫咱們才落到那等兇險的地步。咱們南昆的男兒絕不是忘恩負義之輩,若讓二殿下再出事,我不但對不起二殿下,將來也沒有任何顏面再去見我上京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