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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日間花房的事情,沈亦寧心里總是有些惶惑不安,晚間睡覺也十分不安穩(wěn),連續(xù)幾次因著噩夢被驚醒后,沈亦寧索性坐了起來。不想吵著外間已經(jīng)睡熟的紫袖她們,因此也沒額外點燈,不遠處紗帳外的青花燈盞明明滅滅的閃著微弱的熒光。
沈亦寧雙手環(huán)著膝蓋,對著黑暗中的虛空發(fā)呆。在那看不見的地方,往昔的舊事如潮水一樣涌過來,讓她不由覺得眼睛有些發(fā)酸。
她想起八歲那年生辰前夕,上京下起了瓢潑大雨,罩的整個公主府都看不見天日。也許是前幾日在宮里看到沈夫人對著沈家兩位小姐的百般慈和與維護,也許是日日端著心思,生怕行錯做錯,也許是看到和自己同一天生辰的沈家五小姐從前幾日就開始被花團錦族圍繞。總之這會想起那天的事已經(jīng)記不起到底是為了什么突從屋里然跑了出去。雨太大,她身子又瘦小,平常也不太引人注目,搖搖晃晃的跑到雨幕里,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心里似乎吶喊著一句話,離開這里吧,離開這里就好了,就再也不會日日夜夜的受這煎熬了。
就這樣憑著那個念頭,不知道跑了多久,雨勢太大,四周也都看不清楚,跌跌撞撞的,磕絆的身上手上四處都是傷口。到最后天空突然一聲炸雷伴隨著遠處金色的閃電,她被突然嚇的跌倒在地上,胸里提起的那口氣一下子就泄了,整個人就像突然散了架一樣,四周除了暴雨聲再無其他人煙聲,她縮在那小小的空間里抱著膝蓋痛聲大哭,一直到身上突然一暖,她迷迷瞪瞪的抬起哭腫的眼睛看過去,面前蹲著同樣一身被淋得濕透的搖光,盡管雨下的那么大,人在近前都有些看不清,可是沈亦寧不知道為什么一眼就能知道面前的是搖光,舞勺之年的少年五官還沒張開,可是眼睛已經(jīng)那樣明亮好看。盡管身量沒有南疆蠻族的魁梧卻依舊讓人覺得沉穩(wěn)安心。搖光什么都沒問,只是跪在地上抱著她,任她哭。末了等她哭累了,再把她背回了房里,又喚來自己的嬤嬤替她洗澡更衣,自己也回房洗了個熱水澡。過后又吩咐人去廚房要了一盅姜湯兩個人分著喝了。她惶惶不安,總擔心搖光會問自己今天這樣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到最后搖光也仍然沒開口問她,他盯著她喝完姜湯,幫著她擰干頭發(fā),陪著她東拉西扯說了些亂七八糟的閑話,等到她心神好不容易安穩(wěn)了,這才離開,她松了口氣,以為這事就這樣完結(jié)了。不想隔天搖光就去找了宜城公主,具體談了什么,沒人知道。但整個公主府之后卻沒人過來追究沈亦寧的過錯,甚至在第二天宜城公主還親自出面,為她和沈家五小姐一起辦了一個熱鬧而體面的生辰禮,然后沒多久,宜城公主就把除了沈亦寧之外的所有公卿家的小姐少爺以年歲漸大不宜再由公主府教養(yǎng)為由全部送回了各自的公卿府。之后,宜城公主將紫袖跟紅綃賜給了沈亦寧當貼身丫鬟,并更換了沈亦寧的乳母嬤嬤,因著紫袖紅綃年紀也小,除了兩個粗使丫鬟之外又另外配了兩個大丫鬟給沈亦寧使喚。
沈亦寧被弄得措手不及,又因著心底那些惶恐不安的心思,越發(fā)過得小心翼翼。直到年節(jié)將近的時候,宜城公主領著人親自到了銜蟬苑,揮退了丫鬟婆子,拉著她的小手跟她說了好多話。
那些話經(jīng)年日久,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記不清楚了,但到現(xiàn)在她還能清清楚楚的想起宜城公主開口的頭幾句話,“亦寧,我真是對不住你,把你接過來卻忽略了對你的照顧,要不是搖光,我竟不知道你過得這樣苦,你放心,以后萬事都有公主府做你的倚仗。你再不需要害怕,有我和搖光在,沒人再敢欺你一分。”
過后公主還說了什么呢?沈亦寧眨眨干澀的眼睛,是了,公主還說了,“亦寧,每個人來到這世上自有各自的緣法,沈家也好,旁人也好,處不來就不要去強求,福禍相依,失之桑榆自會收之東籬。太看重他人就會忽略自身,而不重視自身的人很容易就會走的困苦而不自知。你跟搖光都是我的好孩子,我希望你們都能為自己去活一個好的前程,將來到了我這個年紀也不至于就后悔自己走過的路……”
夜涼如水,窗外有細小的蟲鳴聲,沈亦寧披了件衣服,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把窗戶推開,一片無盡深邃的夜里,寒氣浸人。外間紫袖睡夢里輕輕的咳了一聲,正在恍惚出神的沈亦寧這才有些驚覺,忙把窗戶掩上,又悄無聲息的偷偷去看了眼紫袖,見被子蓋得齊整,這才放下心來悄無聲息的回了床上。只是仍有些輾轉(zhuǎn)不寐,前塵往事走馬龍燈飛的在腦海里轉(zhuǎn)個不停,迷迷糊糊一番折騰,外間天光已是漸次明亮。
昨晚沒當值的紅綃走進房來喚醒紫袖,又去打算把窗戶打開,結(jié)果卻見窗戶只是虛掩著,并沒關牢,不由輕呼一聲,喚紫袖道:“怎么回事,屋子里的窗戶怎么沒關牢,這幾天正是雨水多、寒氣重的時候,倘若夜里再起點風,郡主身子弱,著涼了可怎么辦。”
紫袖一臉驚訝的跑過來,奇怪道:“窗戶我昨晚睡前拴住了的,怎么會沒關牢呢?”兩個人在那里絮絮叨叨,沈亦寧自然不好說是自己開的,不然兩個丫鬟為著她的身體只怕又要念叨好久。聽了一會,見紫袖在那里開始自責,心下不忍,只得起身喚道:“紅綃你把梳洗的東西端進來,哥哥今日回京,我想去早點去城門口迎他回來。”
紅綃忙應了一聲,進來揭開床帳簾子系好,等看清沈亦寧臉色不由又是一聲驚呼,“郡主昨晚沒睡好么,怎么臉色這樣憔悴?難不成著涼了,奴婢馬上讓人去請大夫過來。”
沈亦寧忙一把拉住她,搖頭道:“不礙事,可能是有些心神不寧的緣故,才沒睡好。并不是著涼的問題,你不要慌張,我待會在車上瞇一會就好了。”
紅綃雖然心里還是有些擔心,到底是清楚自家郡主的性子,見郡主已有主張,也就不再說什么。
沈亦寧起身梳洗完,想了想,吩咐一旁伺候的紫袖道:“把去歲生辰賢妃娘娘賞下來的那件大紅底子鏤金碧桃褙子拿過來。”
紫袖跟紅綃俱是一愣,卻見沈亦寧眼角帶著些笑意正對著鏡子慢慢梳理鬢發(fā),紫袖偷偷抿嘴一笑,拉著紅綃去給沈亦寧開柜子取衣服,到了隔間,紫袖偷偷道:“可見郡主是有多想念殿下了,這輕易不穿嫌太喜慶的衣服都穿上了。”
紅綃笑推了她一下,“就你多嘴,還不快去取了來。”兩人正在翻找,外間沈亦寧又道:“順便取了那條石榴紅繡金裙門百褶裙出來。”
兩人心下都是通透了,知道自己主子今天心情非常好,哪還敢延慢,趕緊取了衣服出去了。又殷勤服侍著沈亦寧換上,這下對著鏡子一照,不說屋里的幾個丫鬟婆子,就是沈亦寧自己也覺得有些驚住了。
紫袖跟紅綃相識一眼,都不掩飾自己眼里的驚艷,屋子里的人也都被呆住了,還是紫袖上前笑道:“奴婢早就說郡主應該多穿點顏色鮮艷一點的衣服,哪有碧玉年華穿的那么素凈的道理,這下好了,等待會公主見了只怕要喜的合不攏嘴了。”
沈亦寧心下歡喜,又心心念念著早點去給宜城公主請了安用完早膳好早點去接搖光,因此聽了紫袖的話也不多做辯駁,只是略微有些惱意道:“叫你渾說,還不趕緊收拾了好隨我去給祖母請安,再耽擱待會就不帶你出去了。”
紫袖這才笑嘻嘻的不再多說,同著紅綃收拾完了東西服侍著沈亦寧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