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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實習(一)
一直以來方一寒都很想念自己的父親。說是想念,是因為他的父親這些年以來都是在外做工,因為工程項目的特點,他每次一出去就是好幾個月,全家人聚少離多,有時候一年能回來幾個月,而有些時候一年都不能見幾次面。見得越少,想念就越強烈,強烈到成為一種本能。所以每當想起自己的父親,方一寒首先冒起來的就是一股強烈的想念,然后伴隨著這股想念,細細回想著上一次見面的點點滴滴。
所以,當他把將要實習這件事告訴自己的父親,父親說可以安排到他的工地實習的時候,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作為一個兒子,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父親這么多年來是什么度過的。
方一寒曾無數次地想象著與父親在外見面的場景。應該是父親穿著滿是水泥的衣服,戴著歪過一邊的安全帽,扛著一把泥鏟子,臉上汗水和著泥水,正裂開了嘴大笑……然后方一寒心中涌起那股刺疼的酸,熱淚盈眶。
然而當他在火車站真正看到自己的父親的時候,場景卻并非如此,老實說,方一寒心中竟小嚇了一跳。
父親的臉依然黝黑,只是比過年的時候看起來似乎多了點油光。再看他身上,他穿的不是滿身泥污的工作服,而是下身皮鞋西褲,上身是一件深藍色的干干凈凈甚至燙出整齊棱角的短袖襯衫,左手上還戴了個銀色的機械表。父親那滿臉的黝黑和滿手的老繭,跟這身衣著搭配起來真有點不和諧。不知為何,方一寒突然想到小時候看到村長穿著西裝準備去縣里面開會的樣子,就像一顆老朽的枯木,披上了華麗的外裳。
父親看到方一寒,裂開了嘴笑著,然后試著搶過方一寒手中的背包。方一寒將背包換了個肩背,巧妙地躲過了父親那布滿老繭的大手。方一寒的父親只能呵呵笑著,然后說:“走,這邊來”
于是帶著方一寒往車站外面走去。
出了這個小縣城的火車站,外面有一輛表面被各種結塊的污泥布滿的老舊皮卡車早已侯在那里。父親領著一臉疑惑的方一寒上了車,兩個人都坐在后座。
這車雖舊,但是要是開回自己的村里面,也足可好好炫耀一番。因為方一寒記得,自己的村里面好像就沒幾個車子,而僅有的那些,也不過是三輪摩托車和小四輪拖拉機而已。
上了車子,父親對前面的年輕司機說:“小楊,回去”
前面的小伙子恭敬地“嗯”了一聲,然后發動車子往前駛去。
方一寒的父親,當年從高中輟學回家后,耕了幾年地,過了幾年平淡日子。但是作為村里面為數不多的幾個能考上高中的年輕人,他的思想終是比較活躍些。年輕的他不愿意以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方式虛度余生,于是在那個剛剛改革開放的年代就放棄自家的農田背起行囊外出闖蕩,在當時為村中很多人所不理解,甚至還有很多諸如不務正業的閑言碎語。直到幾年后,當外出打工成為一種常態,這些才漸漸被人淡忘。只是這個時候,方一寒的父親已經換了好幾個工廠,換了很多種職業,攢下來近萬塊錢。他風風光光回了村子,建起了村里面最早的一座平房,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然后又出去打工去了。雖然在外打工離家遠,辛苦些,但是他們家的生活總是要比鄰里們寬裕一些,能讓自己家人過得好,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大約在方一寒十歲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方一寒的父親終于確定了自己可以長期從事的工作,就是跟著施工隊伍搞建筑,畢竟這是一個可以用自己的辛苦換來較高收入的穩定行業。
從小工干到小組長再到工段長,方一寒的父親憑借靈活的頭腦和肯學肯干肯吃苦的干勁,逐漸得到了工友們的認同和領導們的賞識,收入和聲望也節節攀高。
然而,雖然他技術好、能力強,但他卻不是那個建設企業的正式工,而是合同工,也就是常說的臨時工。雖然他的能力比大部分一線正式工還要強,但是以一個合同工的身份處在工段長這個位置上,不免有些尷尬:一方面每次他面對手下里面那些正式工,管理起來多少有點顧慮,甚至沒有那些臨時找的計日工(民工)好管理;另一方面,工段長這個位置,已經是他在這個單位能走到的最高點,如果這樣干下去,無非只是一個施工現場的老“兵王”罷了。
這種尷尬落在他這個年輕的時候就敢背起行囊第一個離開村子往外闖的人身上,無疑會產生某種迷惘與矛盾。
幸運的是,方一寒的父親多年來表現出來的種種特質,還是為他打下了很好的基礎,不僅是能力基礎,還包括人脈基礎。去年干完那段“村村通”水泥路的主干道,過年前有人找到了他,為他展現了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于是當他有足夠的錢應對兒子方一寒剩余大學生涯的開支的時候,他甩開了唯一的包袱,那顆即將老去的心突然間就隨之年輕了起來。
現在方一寒的父親,身份上有點復雜。一方面,他仍然掛名于原來的建設單位,但是實際上他是出來單干,只是每個項目給原來的單位交一些掛靠的管理費而已;另一方面,說他出來單干也不全對,單干是表面上的,實際上,他只是一個明面上的老板,真正的老板永遠都在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