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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叉腰的肥壯村姑吆喝著玉米紅薯，

有黑臉破衣的小孩抱住過客的小腿不肯放手，

有猥瑣中年左右張望，

又有擠車的鄉下阿公，緊緊抱著那半截老舊扁擔……

這哪有什么空靈可言，方一寒緊揉眉心眼角，然后雙手胡亂扯下那副萬元級的耳塞，揉成一團塞進了緊抱著的背包里，靠向座椅，閉上眼睛，微微喘氣。

長途大巴路過了各大小車站，更多的時候是在鄉野路邊見人搖手就隨時停靠接客，車上的人也是換了一撥又一撥。早已朦朧睡去的方一寒，耳中噪雜，又有車中特有的怪味難聞，又一次煩悶地醒來。打開手機一看，約莫還有一個小時車程。手機上平時冷清的微信群和qq群一如既往的冷清。方一寒會心一笑，上去帶了個頭，沒多久就有很多同學和朋友跟著冒泡了。跟他們聊了一會兒，不多久，又漸歸沉寂，畢竟不可能每個人都有閑情在這個上班時段回憶當初。不輕易間看看窗外，景色蕭索，已入寒冬。

無意中轉身，才發現不知何時身邊坐著的，換成了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瘦小男孩。他臉頰黝黑卻戴著個金絲眼鏡，穿著明顯剛洗干凈的微舊校服，胸前也抱著一個黑色的背包，正閉著眼睛聽著耳機，嘴角輕笑，腦袋輕擺，看起來非常陶醉。想起幾個小時來的感受，方一寒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聽聽這個瘦黑男孩到底聽著什么歌，竟能陶醉至此。

他輕輕碰了碰男孩的肩膀，見他睜眼并疑惑地望著自己，慌忙露出一臉自認誠摯的微笑。

男孩看到身邊這位年紀看來不大，卻臉色黝黑，帶著誠摯微笑的大哥哥，心中好感頓生，也微笑回應，然后摘下耳機，細聲問道：“大哥什么事啊”

方一寒跟男孩閑聊幾句，無非就是問問讀幾年級了、是否放假了回家過年之類，然后迫不及待地表達了自己的愿望：

“坐了幾個小時車，真是煩悶，小兄弟能不能借你耳機聽幾分鐘”

淳樸的高二農村男孩聽了想都沒想，隨手就從包里掏出了一個白色的小MP3，連同手上的耳塞一同塞到了方一寒手中，并充滿希冀地期待方一寒聽后的反應。

方一寒接過耳機，認真理了理耳塞線，然后艱難地從耳塞后磨掉漆的標識中分清了耳塞左右各邊，接著拿起耳塞，輕輕塞入耳朵。

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在男孩目光所不能及的那一瞬間，方一寒迅速地將那個耳塞在衣服上擦了一擦。

而在耳塞入耳的那一瞬，方一寒眉頭不可察覺地一皺，卻是那右邊耳塞的毛刺邊，割疼了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就愣在了那里，然后，一股熱流縈繞眼眶，他心中巨浪翻滾，卻緊咬嘴唇沉默不語——

廉價的MP3屏幕上彩圖翻涌，在方一寒眼中肆無忌憚地彰顯著它的低端和庸俗。而那副做工粗糙的劣質耳塞中，傳來的那一道道吱吱喳喳的電流雜聲，更像一個粗布麻袋掛在紗衣櫥中，盡顯粗劣。要是在平時，這套明顯加起來不足百元的耳機裝備真入不得方一寒法眼，此刻他甚至本能地要把耳塞拔掉，只是，這個時候傳來了那一句歌聲：

“……你來的信寫得越來越客氣，關于愛情，你只字不提……”

原來，是睡在上鋪的兄弟

原來，我們一直認為它們耳熟能詳，卻不知不覺已經好多年沒有聽起，甚至在自己的電腦耳機中已經找不到它們的痕跡

原來，我們一直在盲從地播放著的那些最新的搖滾，最新的流行，最新的個性，還有那些自認為最新的創意，卻一直如過眼云煙，不能像這些老土的歌聲般永遠埋植在心底

原來，我們一直追求著的能保證音質純正的高端裝備，卻保證不了歌聲里面意境的純粹。

終于，此刻這奔跑在山野的班車上的煩悶喧囂、戴在耳朵上的劣質耳機、窗外的寒冬蕭瑟，卻再沒能擋住方一寒心中憂傷的熱流，應景地隨著那句歌聲達到共鳴，眼眶微潤，音樂由心中響起——原來，大家的交流真的是越來越客氣，而愛情，也終于不再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