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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常相逢的話叫竇二心里更疼,雖然在在兄嫂手下日子不好過,平時就跟個長工一樣,可是他一直認為是哥哥沒有娶個賢惠嫂子的緣故,可現在,殘酷的事實告訴他,原來哥哥也早就不將他當兄弟了,“我已經跟智大伯說了,簽字劃押,以后誰也不攀扯誰,過好過差都是命,只是我現在只有三兩銀子,加上悄悄存的,也就三兩半,根本不夠贖巧姑。”
竇二捂著腦袋蹲在地上,他手里只有四兩銀子,贖常巧姑按八兩算,他要干多少年,才能將常巧姑贖回來?
“這話是你那個大哥說的吧?‘誰也不攀扯誰,過好過差都是命’?”常相逢嗤笑出聲,竇二要是能說出這種硬實話,只怕也落不到今天了,“你起來,一個大男人像什么樣子?誰說你贖不回我姐姐了,你不贖,我贖就是了。”
在常相逢的記憶里,常巧姑是個好姐姐,有吃的讓給她,有活兒則搶著干,跟著海氏到段家后,跟個小丫鬟一樣,將段天生他那個刻薄的老娘伺候到過世,然后又被段天生賣了給他老娘辦喪事,這樣的姐姐,她一定要幫著贖回來。
而且常相逢一個姑娘,父母也沒死,不可能單獨出去立女戶,她想擺脫段天生,還得有個立身之處才成,只跟著竇二,叫人看了也不成話,有了姐姐在,她也算是依附了姐姐姐夫生活了,何況竇二看著也是個實誠人,心也軟。
“你有四兩銀子就夠了,你一會兒去尋段天生,就說要買我,給他出二兩,我估摸著趙家也該來要銀子了,你悄悄跟著他,趙家人堵他的時候,他拿不出錢,你待他挨了打再出來,幫他還銀子,但要先跟你簽了賣身契,你再給銀子,最好二兩,若真不行,你再添上半吊,”常相逢恨不得能搖身一變自己去將事情給辦了,“你記清楚了?”
竇二目瞪口呆的看著常相逢,半天道,“我是想給你巧姑贖身,不是你,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他贖了常巧丫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想給我姐姐贖身我也想,而且我贖我姐姐的銀子我來出,”這個時候常相逢反而對竇二多了些敬重,為了安竇二的心,她從懷里將那個板指掏出來,小聲道,“你看看這個?這是金的,上面鑲的我看著是綠寶,有了這個,你還怕換不回姐姐?”
“這是什么?”竇二想不明白常相逢的意思了,直盯盯的看著常相逢手里的那個東西,金光燦燦的一看就是好東西,“你從哪兒得來了?可別是-”
“你放心吧,不是偷的,是把我從河里撈出來恩人給我的,他聽了我的事,叫我救命用的,”明奕還真是救了她的命啊,“可是現在咱們不能拿出來換錢,我拿出來,段天生根本不會放過,你拿出來換錢贖我姐姐,你嫂子肯定要懷疑了,她那人,沒準兒錢保不住,還要你落一身臊,你先贖了我,咱們到了那什么半個店兒,再去將姐姐贖出來,甜井胡同就不要回了,等這邊聽到消息,你們也已經成了親了。”
“你真的愿意拿這個去贖巧姑?”竇二撲通一聲給常相逢跪下了,重重磕了個頭,“我替巧姑謝謝你!”
常相逢被竇二突然間的精分給嚇了一大跳,“你神經病啊,說跪就跪,那是我姐啊,我救她不應該嘛?要你跪我?那我現在叫你把我買出去,是不是也要先給你磕頭?”好像常巧姑是賣給大戶人家兒了,等她出來,自己還要跟她學學這里的規矩,真不知道這里的人怎么可以說跪就跪。
“不,不用,是我應該的,”竇二從地上爬起來,“你放心,我現在就去找段天生去,一定將事兒辦成了,以后我給你們姐倆兒當牛做馬決不含糊!”
這人,怎么那么愿意被奴役啊,剛從竇家出來,又準備獻身常家了,常相逢無奈的搖搖頭,再次囑咐道,“我有這個東西的事你可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記住了?不然被人奪了去,我跟姐姐可再無出頭之日了。”
海氏看天色暗了,放下手里的繡棚進來看著在屋里默默踱步,“怎么起來了,我弄點熱湯給你喝?今天我收了洗衣裳的錢,買了點兒蜀黍絲兒,打給你喝點兒?”
“嗯,好,多弄些你也吃點兒吧,別老想著段天生,他在外頭餓不死呢,”常相逢覺得海氏真是賢惠的都沒邊兒了,“竇二分了家,馬上能接姐姐出來了,你準備叫她一出來就給你守孝么?你不想看著她嫁人生子?”
海氏眼眶又紅了,“我自然是想的,可是沒那個命啊,可是我聽說竇二沒分到什么東西,拿什么去贖你姐姐啊,原本你姐姐在白園也是有月銀的,可是架不住你爹三天兩頭去要,她也是個苦命的。”
跟著海氏,誰的命也別想好,常相逢寧愿有個潑婦娘,“這些事你就別管了,我都跟竇二哥商量好了,等姐姐出來了,我們就給你送消息,只是你最好不要跟段天生說,省得他過去攀扯姐姐一家,到時候,早好的女婿也禁不起那種老丈人折騰。”
“那你呢?你怎么辦?”常相逢跟竇二商量事兒的時候,都將海氏支到一邊兒去了,海氏對他們的計劃并不了解。
“竇二哥分了點兒銀子,段天生不是欠著趙家的銀子嗎?一會兒竇二哥去找他,把我給買了,我跟著他出去后,再想辦法贖我姐姐,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將姐姐贖出來的,”這個時候常相逢沒必要再瞞她,但告訴她的也只是計劃的前半部分,她對這個包子娘,實在是不怎么放心。
左右自己沒本事,能出去一個就出去一個吧,海氏伸手在一個連門都沒有小柜子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紙包來打開,“這是你姐姐當年的身契,你拿著,可一定要將你姐姐贖出來,竇二雖然是個實誠人,可你們大男大女的在一起,不好看向,要么他救了你出去,你尋個地方借住幾日?”
“娘你放心吧,我自有主意,不但我姐姐,等我有了能力,連你也是要接出去的,所以你這陣子記得有好的先自己吃,有錢就給自己花,”雖然覺得自己說了也白說,可這兩天海氏對她還算是不錯的,常相逢忍不住嘮叨起來。
事情果然如常相逢所料,到了晚上,段天生便帶了竇二回家了,一指躺在床上的常相逢道,“既然你想要這個病癆鬼,就領走吧,咱們說好了,死了可沒有我的事兒,喪事你要全包了,也省得旁人說我這個當爹的銀心,還有,她這兩天可沒有少吃藥,不然也拖不到現在,你得把藥錢也給我了。”
段天生也聽說竇家分家了,算著竇二身上應該還有銀子,能榨點兒是一點兒,“不然人你不能領走。”
“她爹,你就叫巧丫跟著二郎走吧,也是二郎一片好心,帶出去興許人還有救,”海氏生怕段天生不讓竇二領人,立馬給段天生跪下了。
“我這里就這么多了,你要是要,就拿著,人先在這兒躺一夜,明天我拉車過來接她走,不要的話,就將那二兩銀子還我,這巧丫我也不要了,沒得救只能怨她命不好,你不叫我救她,將來巧姑也只會怨你,”竇二也不傻,從腰里摸出十幾個大錢兒,扔給段天生。
☆、第8章 八死契
這月的餉銀早叫段天生給賭完了,雖然只敲出十幾個錢兒,可也夠喝頓驢肉湯了再添二兩驢肉了,“她到底是我閨女,多留一夜也成,好歹叫她跟她娘敘敘離情,只是有一條,若是今晚她沒挺過去,死到這兒了,銀子我可是不退的。”
“什么東西,”段天生一出門,常相逢忍不住罵道。
海氏被常相逢說的臉一紅,垂頭道,“我去做飯,二郎也在這兒吃吧,我打蜀黍窩窩,還有點兒韭花兒。”
現在天下承平,朝廷不再像前朝那樣重農抑商,這城里的百姓,只要肯干能吃苦,日子過的都不算太差,像段家這樣吃頓窩頭都是好飯菜的,也真是不多見了,何況段天生還守著城北門,多少有些油水,竇二滿心不忍,又從懷里拿了十幾個錢兒,“這個嬸子你拿上,他不在家時,吃些好的。”
“不,我不能要,我能掙的,只求你們能快些攢銀子將巧姑接出來,我知道大戶人家的規矩,巧姑在白園只是個三等丫頭,干的最累吃的最差,她年紀又大了,往上也沒有奔頭兒了,當初簽的又是死契,現在只能求里頭的華姨娘能發慈悲愿意放人了,要是給配了人,這孩子一生就完了,將來生的兒女也是奴幾,”說著海氏又哭起來。
“死契?我怎么不知道?”常相逢頭都大了,這她可是頭一次聽說,想問竇二,卻看他也是一臉懵懂,不由又看向海氏,“你說真的?”嘴里問著,手已經將今天海氏交給她的身契掏了出來,當時海氏給她,她直接給塞懷里了,壓根兒沒顧上看。
“嬸兒,你別開玩笑,當時我們聽的可都是說賣十年,沒說死契啊,”竇二眼睛都紅了,原本想著,十年的契,如今已經四年了,大不了再折些銀子賠給主家,多磕幾個頭求上一求,可現在是死契,簽了死契那可是生死都由著主子的心了,“你們真是太缺德了,你還是巧姑的娘嗎?當初她那么孝順你,你真狠心啊!”
“行了,現在說這個又什么用?你再罵她,她也頂多會哭著說自己不當家,拿女兒孝順婆婆嘛,多好的兒媳婦?”常相逢對海氏剛有的一點兒好感再次蕩然無存,“明兒咱就走,姐姐的事慢慢商量著辦,一個三等丫鬟,那個華姨娘都不一定見過,咱們多掏些銀子,未必買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常相逢跟眼淚汪汪的海氏辭別,坐了竇二的驢車往城外去了,大家對段天生的德性心里都有數,因此看竇二帶了常相逢走,也都沒有說什么,有好心的鄰居平時得過竇二幫助的,還出來送了送他們,囑咐他們以后要好好過日子,常相逢知道他們是誤會了,也懶得解釋,躺在竇二的那套破被褥里繼續裝死,連眼都沒睜。
小北門在洛陽城西關,離半個店兒也就十里地,可惜竇二分到手的那頭毛驢實在太老了,兩人一驢一步三晃的,直到中午才到了半個店兒。
“這就是你家祖宅?”艾瑪,這地方拍聊齋都可以直接拿來用了,“你確定沒走錯地方?”常相逢苦笑,唯有苦笑。
這院子就在村邊兒上,連個像樣的院墻都沒有,從偶爾還留著的籬笆印兒還能看出來這院子倒是不小,可三間土坯房東倒西歪已經不成樣子了,說是房子,也就剩幾面透風的墻了,上面的頂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這地方,除非扒了重蓋啊。
“是這兒,離開一二十年了,就荒了,”竇二有些尷尬,這處院子扔到這里有二十年了,以前竇二父母在的時候還回來收拾收拾,后來大哥當家就再沒回來了,“我大哥說他還過來看過的,年前才又修整的-”
他怎么就信了大哥的話,說什么祖宅已經重修了,而且還花了多少銀子云云。
“現在呢?你覺得他說的是實話?今天這院子的樣子你最好牢記在心里,”常相逢白了竇二一眼,“行了,咱們先把東西卸下來,慢慢先收拾一下,然后去城里看看,添些東西。”
可惜這地方太臟太破了,常相逢滿懷的豪情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手足無措,她以為段天生家里就夠窮了,結果是沒有最窮,只有更窮啊,“這屋子連個門兒都沒了,院子也沒有墻,這樣吧,咱們先去村長那時一趟,給他見個禮打個招呼叫人知道你們竇家又有人回來了,然后就進城吧,不然連個掃把都沒有,拿什么打掃啊,依我說,還不如請幾個匠人,直接把房子都修整了。”
“成,就聽你的,咱們趕著車直接去吧,幸虧你有主意,叫我買了些果子,不然得空著手兒了,”竇二點頭道,現在的村長竇二還要管他叫七爺,每年祭祖的時候都會見到,先給他見禮也是應該的。
半個店村兒沒多大,也就十幾戶人家,常相逢跟著竇二趕了驢車往里走,滿目的土坯房充分說明這個村兒也沒有多富,“你想好下來做什么沒有?這兒還有你家的地嗎?”
“早沒了,當初我爹娘進城開豆腐坊,把地給賣了,”竇二一臉黯然,他知道常相逢的意思,沒地,他們在村里呆著做什么?“不行咱們再開豆腐坊,村里人也要吃豆腐吧?”
“你確定就這十幾戶人天天都要吃豆腐?天天都吃得起豆腐?”常相逢可沒有這么樂觀,“還有,磨豆腐也得要家什吧?你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