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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會請陳雅婷媽媽幫我在醫(yī)院守夜,我應該差不多十一點就會回來。如果想睡你就先睡,不用等我。”
天色漸晚,唯筱坐在里屋電暖器旁邊想事。
大木門再次被人敲響。
她等了等,沒去開門。直到院子門外傳來陳雅婷喊她的聲音,她才起身往外走。
巷子里空蕩蕩的,隔著幾戶人家亮起一盞路燈。
天上月光幾近于無,周家門口的視野并不清晰。
唯筱往四周望了眼,小鎮(zhèn)上最高的樓也才五層左右。
夜里沒有城市的霓虹光彩,沒有高架橋上的車水馬龍,也沒有恍若白晝的白熾光。
隔著昏沉夜色,她看向門口的人。
“找我有事?”
陳雅婷沒上前,望著她淡淡開口。“一起出去走走嗎?”
唯筱微皺起眉頭。
這么冷的天,出去走怕不會被凍死。
面前的陳雅婷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略顯柔弱的模樣。
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地邀請她飯后去散散步。
“好,你等我一下。”她回屋里貼上幾個暖寶寶,又拿了圍巾。
兩個人順著巷子往外走。
出了巷子,視野變空曠不少。街道上偶有幾個行人走過,大多的店面已經閉門謝客。
這個小鎮(zhèn),不到八點,徹底地陷入了沉睡。
晚上比白日里來得更冷。
唯筱縮緊衣服,旁邊的人一言不發(fā)。她隨著她走了走,耐心即將告罄時,旁邊的人開了口。
“我還記得周易寧是07年和他媽媽搬回西塘的,一眨眼,都十多年了。”她停住腳步,轉回身看向那個巷子口。聲音混在冬風里,帶著一股蕭索感。“當時他和他媽回來的時候,我坐在我房間里看書,往窗戶探出頭,就看見了第一次走進這個巷子的周易寧和易阿姨。”
她扭頭看向唯筱。“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感覺像是一個閉塞腐舊的瓶子注入了新鮮的空氣。”
唯筱沒說話。
她不清楚陳雅婷把她喊出來和她說這些的目的。
陳雅婷也沒打算要唯筱說什么。
她一直都記得那個場景。
書桌上老舊的風扇緩慢地轉動,一轉一當響,黃昏燥意依舊伏在巷子上空。太陽將近落山,巷子口的大樟樹遮下一片樹蔭,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那般年輕美麗的女人,像是與這里格格不入的仙女兒。她穿著一身絲綢旗袍,站在她身邊的男孩抱著一個籃球,帶著一股干凈文雅的少年氣。
一路走進來,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駐足在他們身上。
后來,她才知道。
那個女人是對面奶奶的女兒,那個男孩是對面奶奶的外孫。
她還知道。
那個男孩的爸爸去世了。
“你知道周易寧的父親是怎么去世的嗎?”陳雅婷收回停留在巷子口的目光,望向唯筱。似乎早就料到她不知道,她邊走邊說。“周易寧父親是華航的飛行員,07年年初,京華飛堪培拉,海上墜毀,機組108人,無一生還。”
唯筱突然停住,看向陳雅婷。
她們所在的這條街道不是主干道。
兩邊僅有的幾家商店早早關了門,路上行人寥寥可數。路燈的光暗淡,隱約將街道照了個大概。風一吹,樹葉嘩啦作響。
“那一次,周易寧父親是主機長。”唯筱聽見陳雅婷平靜地說。
陳雅婷抬頭看了會黑沉的天,隨即直直看向唯筱,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你知道今天來的那個方娟是誰嗎?”不等唯筱說話,她先笑了聲。“她爸爸也在那次航班里,是乘客。”
唯筱的心像是被人攥緊,隨著陳雅婷的話一松一合,緊繃得令人難以繼續(xù)聽下去。
“飛行事故未必就是機長駕駛不當。”唯筱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微微發(fā)著抖,像是被冷的,也像是被那些話驚的。
陳雅婷的視線從唯筱身上落回樟樹那,幾步遠的路燈將光打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的臉。她仿佛越過那顆樟樹,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小鎮(zhèn)子上,反問唯筱:“你覺得這里的人會在乎什么是真相嗎?”
她們已經走出不小一段距離,隔著那夜色,只能隱約看個巷子口的大概。
唯筱想到下午回來時坐在樟樹底下打毛線的阿姨奶奶,周易寧對著她們的笑在腦子里一晃而過。
“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甚至只在電視里聽過飛機的人,你覺得他們能明白什么是飛行事故,導致飛行事故發(fā)生的可能性原因嗎?”陳雅婷的聲音在寒風的呼嘯聲里顯得弱不禁風,卻字字慷鏘有力。“方娟不是這里的人,她家在西塘市,但周易寧隔壁,是方娟奶奶家。”
她笑了聲,不知是笑自己說的話,還是在笑什么。“你知道人言有多可畏嗎?唯筱。”
小鎮(zhèn)子沒什么新鮮事可言,大抵就是昨個誰家生孩子了,今個誰結婚了,又或者哪家孩子帶爸媽出去旅游了。
但一旦有了一件前所未聞供人飯后閑談的事,就會延續(xù)得更持久,傳播得更廣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