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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發汗。
劉小山本打算打完拳就去拜見祖父,昨夜歸來的時候自個兒還睡著,祖孫倆還未見著一面。
誰承想一回神就看見祖父靜靜坐在輪椅上看她練拳。
還是老樣子——苧麻的寬袍,烏木的發簪,清癯嚴肅的面容,從來不笑。
劉小山親親熱熱地跑過去:“祖父!”
一邊跑一邊心下緊張,暗暗回想方才打的那套拳法可有錯漏之處。
淮南王劉溥,如今也有六十多歲了。
曾經叱咤疆場的智珠王,如今只能蜷在一張輪椅里,每日里蒔花弄草,喝茶曬書打發時間。
劉小山悄悄看著祖父。
她正在初初知事又心智脆弱的年紀,剛剛懂得一點世情的無奈,剛剛知曉陽光下會有陰影,剛剛萌發了想為至親的家人做些事卻又身單力薄無能為力的年紀。
這是成長的必經階段。
寵叔叔說,祖父已經在這張輪椅里坐了三十多年。
可是祖父在這張輪椅里坐得并不舒服。
盡管這張已經比普通輪椅的尺寸更為寬大,對于淮南王來說仍然很難算得上舒適。
他的身體的骨骼已經盡數扭曲變形,除卻右臂和后腰以外的大部分肌肉也萎縮無力,他每日只能斜斜地靠在輪椅里,用右臂和只有三根手指可以靈活使用的右手,蒔花弄草,喝茶曬書。
每逢變天下雨,便是難捱的疼痛。
他也很少離開這方庭園,偶爾有三五茶友來同他談天下棋。更多做的,就是帶著劉小山念書學武。
劉小山外出游歷時,他便一個人呆坐在玉蘭花樹下面,握一卷書,看看不遠處西山連綿的樹影和飛鳥,一坐就是一整天。
日常的仆伴唯有一個王寵。三十年前來淮南時,宮商角徵羽五大隱衛,散了大半,留下來的金徵衛和輕羽衛,由王寵統管,住在西山的半山腰上。
劉小山常想,祖父是寂寞的。我有易紅紅,有何偃師傅寒聲曹雪靜李綢風,還有其他的一幫子狐朋狗友,每日里打馬看花,風流快活,而這些祖父都沒有。
在幼年不著邊際的時代,她曾幻想自己覓得奇書,一夜之間有了通天醫術,治好了祖父的病,或是某日抬頭望天,天上的太上老君看她骨骼清奇,送給她一顆黑棗,祖父食之便可行走自如……
漸漸長大了,知道就連世間醫術最好的洛氏醫谷的太婆婆都說祖父醫不好,那……應該便是真的醫不好了。
劉小山每每這樣想起,就悄悄地紅了眼眶,哽了喉頭。
淮南王看看眼前的“孫子”,出去歷練了一年,黑了也瘦了,身子骨倒仿佛更結實了些。手里的竹杖敲了敲:“做什么焉眉耷眼的?畏畏縮縮!不成樣子!站好!”
“我且問你,”,淮南王抬頭看著長高了不少的孫子,目色清寒,“這一年你歷練何如?收獲幾何?可有長進?”
這是要考校了。
劉小山乖乖地挺直了脊背,一字一眼地答道:“祖父容稟。”
“一年前祖父命我踏遍淮南轄下一十九縣,多見識山川人物,風土人情,多體味百姓疾苦,民間寒暖。我自去年祖父壽辰后一日出發,到昨日祖父壽辰前一日被寵叔接回,共用時一年減兩天,走過了淮南十三個縣,分別是壽春、汝陰、霍丘、安慶……”
“我這一年中做過許多的事,可現在回頭去看,件件做的都是錯事。”
“我在灃埠縣的零陵渡口遇到過幾位老漁夫。他們每日捕獲很少量的河魚,卻要繳很重的稅給漁吏。那日我看到他們幾人蹲在那里哀哀痛哭,原來是接連幾日暴雨,河里的魚都被沖到了下游,他們沒有收獲,恐怕交不了官府的漁稅要吃官司。我把身上的盤纏都給了他們讓他們去應付官差,他們很感激我,我也自認為我做了幫助他們的好事。”
“但后來我認為,苛政猛于虎,暴吏的貪婪之口是喂不飽的,永除后患的做法就是將這暴吏扭送監察使,以儆效尤。”
“再后來,我又在汝陰的殷泉鎮碰上了一個對農戶漫天要價的歹醫,有一戶農家的獨子生了天花,此歹醫不過開了幾付尋常藥劑,卻將一戶百姓逼得砸鍋賣鐵,債臺高筑。更有甚者,身無分文的百姓跪在他門前苦苦哀求救治,他也狠心閉門不出,全無人性可言。有了前次的經驗,我認為問題的根本還是出在這歹醫身上,我便出手揍了他。”
“揍得狠了些,這歹醫連夜攜家帶口逃出了殷泉鎮。百姓得知后,卻對我痛罵連連。因為這歹醫開的是鎮子里唯一的一家醫館。”
“我在鳴郤縣結識了一位當地有名的游俠兒。他手上背著十幾條人命,全是當地的豪紳。他同我說,鳴郤縣在任的王典史為官不慈,仗著手中的刑獄之權,大肆征斂錢財,有財有權的便是犯了人命官司也無事,無財無權的的便是有冤也無處訴,害苦了百姓。與他交好的仇姓典獄長是個古道熱腸的好官,二人便商議著為民除害,由游俠兒出手殺了王典史,再由仇典獄偷偷將游俠兒放出來。”
“后來游俠兒果真成功殺了王典史,但卻沒被放出來。靠著舉報的功勞,鳴郤縣多了一位仇典史。”